温锦书抬眸,淡淡地瞥了安嫔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安嫔心头莫名一悸,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随即,温锦书转向沈清韵,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与“为皇后着想”的诚恳:
“安嫔妹妹说笑了。皇后娘娘腹中所怀,乃陛下嫡出血脉,国之根本,自是比什么都金贵。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分谨慎,便多一分安稳。查验过后,皇后娘娘放心,陛下安心,臣妾…也能心安。这并非生分,恰是臣妾对皇后娘娘,对未来的小皇子,一片拳拳维护之心。皇后娘娘,您说呢?”
她将“嫡出血脉”、“国之根本”抬出来,又将“陛下安心”挂在嘴边,句句在理,冠冕堂皇。沈清韵若执意不允查验,反倒显得她这个皇后不够谨慎,或是…心里有鬼。
沈清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温锦书那张写满“诚挚关怀”的脸,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温锦书会真心为她腹中孩子着想?鬼才信!这女人定是没安好心!可她能如何?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拒绝,岂不落人口实?况且,她也好奇,温锦书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真敢在礼物中动手脚?
“贵妃妹妹思虑周全,本宫心领了。”沈清韵缓缓开口,维持着皇后的气度,“既然妹妹有此心意,那便…有劳周太医,查验一番吧。”
“是。”周太医应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心翼翼地将两个锦盒打开。
一个盒中,是一支通体莹润、雕刻着百子千孙图案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像,玉质上乘,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寓意更是极好。另一个盒中,则是一匹流光溢彩、触手生温的云锦,颜色是正宫方能用的明黄,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瓜瓞绵绵图案,华美绝伦,亦是难得的珍品。
周太医仔细检查了玉像的质地、雕工,又细细捻摸了云锦的每一寸,甚至凑近闻了闻。最后,他退后一步,躬身回禀:“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所赠玉像与云锦,皆为上品,玉质温润,锦缎精良,绣工亦是宫中顶尖手艺。微臣仔细查验,其上并未沾染任何不妥之物,亦无异味。皆是吉祥贵重之物,于凤体、于龙胎,皆无妨碍,反而有祈福安泰之寓意。”
殿内众人,包括沈清韵,都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温锦书小题大做。这么好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温锦书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对沈清韵道:“如此,臣妾便放心了。这小小心意,还望娘娘不嫌粗陋,留着把玩,或是为小皇子做些衣物,都是好的。”
沈清韵看着那两样价值连城、寓意极佳的礼物,心中疑窦更甚。温锦书到底想干什么?花这么大代价,就为了演一出“谨慎忠心”的戏?她图什么?
“妹妹费心了,礼物本宫很喜欢,多谢妹妹。”沈清韵按下心中疑虑,笑道。
“娘娘喜欢便好。”温锦书笑着,又说了几句注意休养、安心保胎的吉祥话,便以“身子乏了”为由,起身告辞。宋清沅和秦晚禾也随之行礼告退。
三人离去后,殿内重新热闹起来。安嫔撇了撇嘴,对沈清韵道:“娘娘,您看熙贵妃那惺惺作态的样子!不过是见您有了嫡子,心里慌了,赶紧来巴结示好罢了!还装模作样地要验什么礼,真是可笑!”
青萝也在一旁,满脸喜色地奉承:“就是!娘娘,奴婢早说了,上天是站在您这边的!您看,这不就有了吗?还是嫡子!熙贵妃就算生两个三个,也比不上娘娘您腹中的小皇子尊贵!她如今怕是急得跟什么似的,只能靠这些手段来讨娘娘欢心了!”
沈清韵听着,心中那点因温锦书怪异举止而生出的疑虑,渐渐被这铺天盖地的恭维和对自己“嫡子”未来的无限憧憬所淹没。是啊,她有孕了,是嫡子!这是她最大的底气!温锦书再得宠,再有权势,在“嫡庶”二字面前,也要矮上一头!她今日这番作态,无非是见势不妙,提前来卖个好,为将来铺路罢了。
“安嫔妹妹慎言。贵妃妹妹也是一片好意。”沈清韵嘴上说着,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矜持与得意,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眼中光芒灼灼,“本宫腹中的,定是健健康康、聪慧过人的小皇子。是上天赐予陛下,赐予大靖的福气。”
“娘娘说的是!”众人齐声应和。
凤仪宫内,欢声笑语,喜气洋洋。所有人都沉浸在“中宫有喜”的巨大喜悦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那被他们视为“示弱巴结”的熙贵妃,在踏出凤仪宫大门,坐进暖轿的刹那,脸上那温婉的笑容便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沉静,与深藏眼底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与嘲讽。
礼物,自然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皇后那“有孕”的身体本身。
而温锦书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太医“确认”礼物无毒无害。如此一来,当皇后“孕事”出现“意外”时,才没有任何人,能将她温锦书,与那两件“清白”的礼物联系起来。
她今日亲自前来,演这一出“小心谨慎”,送这一份“厚礼”,看似放低姿态,实则…是在为皇后那虚幻的“嫡子梦”,敲响第一声丧钟,并亲手,将自己从未来的风波中,干干净净地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