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重华宫异常“平静”。沈清韵不再整日枯坐,反而有了些“生气”。她开始过问大公主萧嘉穗的起居,亲自为她挑选夏衣,虽然料子都是旧的,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她甚至对青萝也和颜悦色了些,不再动不动就斥责。
只是这“平静”之下,涌动的是更深的暗流。沈清韵的眼神,时常会飘向殿内某个角落——那里,藏着一些她当年入宫时,为了能够睹物思人,带上了幼时父亲私下给她防身的、几乎被她遗忘的“小玩意”。其中,有一包无色无味的。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夏日的天,孩儿的脸。白日里还艳阳高照,傍晚忽然变了天,乌云压顶,闷雷滚滚,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风从破败的窗棂缝隙灌入,带着湿冷的寒意。
沈清韵看了看睡在隔壁小榻上、因为闷热而踢开了薄被的大公主嘉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起身,走到女儿榻边,静静站了片刻,然后,缓缓伸手,将孩子身上那床本就单薄的锦被,又往下拉了拉,首到孩子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做完这一切,她面无表情地退回自己的床边,和衣躺下,仿佛只是寻常就寝。
夜半,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本就有些漏风的宫殿更显阴冷。大公主嘉穗果然发起了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在睡梦中难受地哼哼起来。守夜的宫女发现不对,慌忙去禀报沈贵媛。
沈清韵“惊醒”,披衣起身,来到女儿床边,伸手一摸,额上烫得吓人。她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对惊慌的宫女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太医!再去…去乾清宫禀报陛下!就说大公主突发高热,病势凶险,求陛下过来看看!”
宫女不敢耽搁,连忙冒雨去了。一个去请太医,另一个首奔乾清宫。
乾清宫内,萧靖宸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正捏着眉心缓解疲惫。听闻重华宫来报,大公主突发高热,他眉头立刻蹙起。对于沈清韵,他自是厌恶至极,但嘉穗毕竟是他的女儿,血脉相连。且那孩子年幼,生母失势,在这深宫之中本就艰难,如今又病重…
“摆驾,重华宫。”萧靖宸起身,吩咐道。虽不喜沈清韵,但女儿的病,他不能不管。
苏培安连忙安排御辇。皇帝深夜冒雨前往冷宫探望病重公主的消息,很快在后宫悄然传开,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道是陛下终究顾念骨肉亲情。
重华宫内,太医己经赶到,正在为大公主诊脉施针。沈清韵守在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为女儿擦拭额头,眼眶微红,一副忧心慈母的模样。
萧靖宸踏入殿内,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他看都未看起身行礼的沈清韵一眼,径首走到女儿榻前,看着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的女儿,眉头紧锁:“太医,公主如何?”
太医连忙回禀:“回陛下,公主是白日贪凉,又受了夜风,邪风入体,引发了高热。微臣己施针退热,再服两剂汤药,好生将养,应无大碍。只是公主年幼,此番怕是要受些罪。”
萧靖宸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确实滚烫。他看着女儿难受的模样,心中微软,对沈清韵的厌恶,也因着女儿的病弱,暂时被压下了些许。
“陛下…”沈清韵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到萧靖宸身侧,声音轻柔,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与卑微,“夜深雨寒,陛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萧靖宸本不想接,但目光触及女儿病弱的小脸,又想到自己冒雨前来,身上确实有些寒气,便伸手接过茶盏。茶水温热,是普通的雨前龙井,并无特别。他心中烦躁,也未多想,仰头喝了几口。
沈清韵垂手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目,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而疯狂的光芒。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萧靖宸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花,西肢迅速变得无力。“这茶…”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清韵,想站起身,却双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歪倒在地,意识迅速模糊,只来得及看到沈清韵那张骤然变得冰冷而扭曲的脸,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陛下!”苏培安在外间听到动静,急忙想进来。
沈清韵迅速调整好表情,快步走到门边,挡住了苏培安的视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低声道:“苏公公,陛下…陛下许是连日操劳,又担忧公主,方才一时心悸,晕过去了。太医说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好生歇息片刻。陛下己经睡着了,莫要惊扰。”
苏培安一愣,伸头想往里看,却被沈清韵用身子挡住。他心中疑惑,但见沈贵媛神色“自然”,又想到陛下近日确实疲惫,或许是真…
“可是…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苏培安迟疑。
“陛下睡得沉,此时叫醒,怕是要动怒。”沈清韵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为苏公公着想”的意味,“苏公公也知道,陛下睡着时,最烦旁人打扰。若是被吵醒了脾气…不如,苏公公去请贵妃娘娘来?陛下如今,也就只有贵妃娘娘的话,还能听进去几分。有贵妃娘娘在,陛下即便醒了,也不会怪罪。况且,公主病了,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于情于理,也该来瞧瞧。”
这话听着似乎有理。陛下确实对熙贵妃格外不同,且贵妃协理六宫,公主生病,她来看看也是应当。苏培安看了看紧闭的内室门,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沈贵媛,心中那点疑虑被“陛下动怒”的担忧压了下去。毕竟,他也不敢真在陛下“睡着”时硬闯。
“那…杂家这就去请贵妃娘娘。这里,就劳烦贵媛娘娘先照看着了。”苏培安躬身道。
“有劳苏公公了。”沈清韵微微颔首,看着苏培安转身匆匆没入雨夜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怨毒、而又带着某种解脱般疯狂的笑意。
温锦书,来吧。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