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以“皇帝静养,暂不宜理政”为由,下懿旨令安王萧靖安暂代朝政,总理国事。然安王年轻,经验尚浅,故特命温丞相与顾清源二人辅佐,凡紧要政务,皆需三人共议,再行定夺。此举既避免了朝政停滞,也防止了权柄过度集中于任何一人之手,尤其是势大的温家。顾清源的擢升,亦被视为帝王制衡温家的一步棋。
后宫之中,太后坐镇,下令各宫妃嫔,按位份高低,轮流至乾清宫侍疾,照料昏迷不醒的皇帝。这既是尽妃妾本分。
温锦书拖着产后虚弱、又经惊吓伤病未愈的身子,几乎是住在了乾清宫。她亲自为皇帝擦拭身体,更换伤药,喂食参汤药汁,事无巨细,皆不假手他人。其余时间,便静静坐在龙床边的绣墩上,握着皇帝微凉的手,低声絮语,说着二皇子昭衍的趣事,说着宫中的琐碎,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床上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消瘦、却依旧俊朗的面容。
她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憔悴、担忧与沉痛,眼圈时常红肿,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贵妃娘娘情深义重”。连太后见了,心中也难免软了几分。
只有温锦书自己知道,这日复一日的“深情守候”下,是何等冰冷而清醒的算计。她在等待,等待一个结果,也在观察,观察朝堂动向,观察人心所向,更在…评估萧靖宸醒来后,可能带来的变数。
这一日,轮到温锦书当值。午后,乾清宫内殿静谧。窗外夏日的阳光透过明黄窗纱,变得柔和朦胧。温锦书守在床边,连日来的疲惫、心神损耗,加上殿内熏香安神的作用,让她不知不觉伏在床沿,沉沉睡去。鸦羽般的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忧思。
就在她熟睡后不久,龙床上,萧靖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后,是手指细微的蜷缩。过了良久,他费力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明黄的帐顶和晃动的光影。剧痛从胸口传来,提醒着他昏迷前那惊心动魄、濒死的一刻。沈清韵疯狂的眼神,冰冷的匕首,温锦书脖颈沁出的血珠,还有…那穿胸而过的、撕裂一切的痛楚…
记忆纷至沓来,让他混沌的头脑阵阵刺痛。他试着动了一下,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这一声极轻的闷哼,却让本就浅眠、时刻保持警觉的温锦书,骤然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与茫然,本能地看向龙床。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萧靖宸那双刚刚睁开、尚显虚弱迷离、却己恢复了神智的眼睛。
西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下一刹那,温锦书眼中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那惊喜如此真切,瞬间冲散了她所有的疲惫与惺忪,点亮了她苍白的面容。泪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夺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却又因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床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靖…靖宸哥哥?!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不是在做梦吧?靖宸哥哥!”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己扑到床边,想伸手去碰触他,却又怕弄疼他的伤口,手悬在半空,泪水涟涟,只是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眼底。
萧靖宸看着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布满泪痕、写满了担忧与惊喜的绝美脸庞,听着她脱口而出的、久违的、带着哽咽的“靖宸哥哥”,心中那最柔软的一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她…一首守着他吗?看她憔悴的模样,眼下的青黑,还有脖颈上未愈的伤痕…是为了照顾他,也是那时受的伤吧?
昏迷前,他看到她为自己落泪,看到她在刀锋下惊惧却强作镇定的模样…那一刻,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如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这般情真意切地为他哭,为他笑…
一股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萧靖宸想开口,想唤她的名字,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勉强动了动唇。
“水…太医…”温锦书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对着殿外,用沙哑却提高了声音喊道,“快!陛下醒了!传太医!快传太医!还有水!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