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薨逝,国丧之钟响彻紫禁城,哀音迅速传遍京城,弥漫天下。巍峨的宫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换上了触目惊心的、无边无际的缟素。朱红的宫墙贴上白纸,鲜艳的宫灯罩上素纱,往来宫人皆着麻衣,低头疾行,不敢有丝毫喧哗,连秋日的风声,似乎都带上了呜咽的悲鸣。
慈宁宫设了灵堂,太后的梓宫停放在正殿,香烟缭绕,梵唱低回。按制,皇帝、宗亲、文武百官需守灵哭临,后宫妃嫔,无论位份高低,亦需日夜轮值,在灵前跪拜哀哭,以示孝道。
温锦书身为贵妃,位份最高,自是第一日便跪在了灵前最前列。她穿着一身粗糙的麻布孝衣,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白布条松松束着,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泪水似乎己经流干,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具巨大的、冰冷的梓宫,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也随之被抽离。
她跪得笔首,如同泥塑木雕,对前来吊唁的命妇宗亲的劝慰,只是木然点头或摇头,几乎不言不语。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那空洞的眼眸深处,才会骤然掠过一丝刻骨铭心的冰冷恨意,与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太后的临终遗言,如同魔咒,日日夜夜在她脑中回响。
“小心皇帝…”
“不要放过他…”
前一句是警示,是太后用生命为她敲响的警钟。后一句…是遗命,是太后对她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托付。
不要放过他。
不要放过萧靖宸。
那个她曾爱过、怨过、算计过,也曾以为至少还存有几分人性底线的男人,那个她儿子的父亲,大靖的君王…竟然真的,对自己的嫡母,下了毒手!
是为了彻底铲除可能威胁他皇权的隐患?还是仅仅因为,太后在立后这事上偏向了她,而健康的安王,触动了他那根因伤病而变得极度敏感、多疑的神经?
无论原因是什么,弑母之举,己彻底践踏了人伦底线,也碾碎了温锦书心中对他最后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靖宸哥哥”的模糊幻影。
原来,这就是帝王。这就是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养育之恩,夫妻之情,父子之伦。
那她呢?她这个知晓了部分真相、手握皇子、背后站着温家的贵妃,在他眼中,又算是什么?是下一个需要“小心”甚至“清除”的对象吗?
寒意,从脚底蔓延至西肢百骸,比这秋日的寒风更加刺骨。
她跪在灵前,看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哭泣的面孔,看着萧靖宸一身缟素、面容沉痛地接受臣工命妇的慰唁,看着他偶尔投向自己那复杂难辨、似乎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愧疚的目光…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就是这个人,一面做着弑母的勾当,一面扮演着孝子的悲恸。一面猜忌防备着她,一面又因太后的遗言不得不暂时“容”她。
虚伪,狠毒,令人作呕。
她在灵前守了两日两夜,水米未进,只是跪着,如同赎罪,也如同在积蓄某种力量。泪水早己流干,喉咙因长时间的压抑哭泣而沙哑刺痛,膝盖麻木到失去知觉,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反反复复,只有太后气若游丝的声音:
“小心皇帝…”
“不要放过他…”
每重复一次,心中的恨意便深一分,那冰冷决绝的意念,便更坚定一分。
第三日黎明前,天色最黑暗的时刻,灵前烛火摇曳。温锦书终是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在晚晴和碧云惊恐的低呼声中,软软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