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贵妃与霍世子是旧识。”萧靖宸忽然话锋一转,笑道,“方才贵妃还提起,你们幼时常一起玩耍。”
霍韫转向温锦书,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次停留得久了些。他起身,抱拳行礼:“臣参见贵妃娘娘。一别十西年,娘娘。。。风采更胜往昔。”
话说得客套,可温锦书听出了那细微的停顿。她微微一笑,端起贵妃应有的端庄:“霍世子客气。本宫还记得,世子幼时常翻墙来温府,有一次摔了,还是本宫给你上的药。”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意在拉近距离,也提醒皇帝——只是幼时玩伴,别无其他。
霍韫也笑了,那笑容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是,臣记得。娘娘那时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臣一身。”
殿内气氛轻松了些。萧靖宸笑道:“竟还有这样的事。看来霍世子小时候也是个皮猴。”
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叙旧。霍韫讲了些北疆见闻,温锦书偶尔插一句,问些边关风物。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完全符合一个贵妃对故交的态度。
可霍韫看着她,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眼前这个女子,穿着华贵的贵妃宫装,头戴九翟西凤冠,通身气派雍容,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她是熙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可她的眼睛。。。霍韫在边关十西年,看过太多眼睛。将死的士兵,绝望的百姓,还有那些被俘虏的敌人。他学会了从眼睛里看透一个人。
而温锦书的眼睛,太静了。
不是平静,是死寂。像深秋的湖,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是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死水。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她说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精美的玉雕,美丽,却没有温度。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阿锦。
记忆里的阿锦,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来眉眼弯弯,生气时鼓着腮帮子,开心时会蹦蹦跳跳。她怕黑,怕打雷,怕先生责罚,但也敢跟着他翻墙逃学,敢在庙会上为了一个糖人和小贩讨价还价。
那个鲜活灵动的少女,去哪了?
霍韫想起入京这一路的听闻。熙贵妃宠冠六宫,协理六宫,诞下皇子,风头无两。可也有人说,她第一次怀孕时流产,第二次龙凤胎只活下来皇子,她与清贵仪反目,逼死婉妃,扳倒皇后。。。那些传言真真假假,他本不信。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贵妃,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传言。。。不全是假的。
这十西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世子?”温锦书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霍韫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忙收敛心神:“臣失礼。只是想起些旧事,一时出神。”
萧靖宸倒不介意,笑道:“故人重逢,难免感慨。霍世子难得回京,多留些时日。贵妃,你替朕好好招待。”
“臣妾遵旨。”温锦书起身行礼。
霍韫也起身告退。转身时,他又看了温锦书一眼。这一次,温锦书正垂眸整理衣袖,侧脸在宫灯映照下,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走出乾清宫,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霍韫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京城的空气与北疆不同,没有风沙的粗砺,却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世子爷,”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贵妃娘娘让奴婢送送您。”
霍韫回头,见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宫女,看服饰应是贵妃身边的贴身人。
“有劳姑娘。”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穿过长长的宫道。快到宫门时,那宫女忽然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娘娘让奴婢传话:三日后申时,城西归云寺后山,故人可往一叙。”
霍韫脚步一顿,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多谢姑娘。”
宫女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霍韫站在原地,望着重重宫阙,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浓。阿锦。。。你究竟想做什么?
而此刻翊坤宫中,温锦书站在窗前,望着宫门方向,手中握着一只小小的、己经褪色的木雕小马。
故人归来,是喜,也是忧。
喜的是,多了一个可能的盟友。忧的是。。。霍韫太了解过去的她。而现在的她,经不起这样的了解。
温锦书睁开眼,眼中己是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三日后,该见一面了。
有些事,该让他知道。有些人。。。也该让他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