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传言:“如今朝廷有两把刀,一把在紫禁城,一把在魏国公府。前者管礼法,后者管生死。”
而贾彦依旧每日清晨赴海事学堂授课,风雨无阻。他讲舆地、讲算学、讲蒸汽原理,也讲人心与权变。他对学生们说:“你们将来或许不会拿枪,但你们写的每一笔账、绘的每一张图、译的每一封外文信,都可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某日课后,一名学生怯生生上前:“大人,有人常说您欲行王莽之事,为何您从不辩解?”
贾彦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宫阙,轻声道:“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解释。真正的权力,不是别人怕你做什么,而是整个国家离不开你做什么。”
少年怔住,久久不能言语。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第三年春。
第一批“苍穹行动”学子自欧洲归来,带回无数震撼人心的消息:葡萄牙已在巴西建立殖民地,种植甘蔗奴隶成千上万;西班牙掌控菲律宾,每年运回黄金数吨;荷兰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日交易额超百万盾;英国正在筹建“东印度公司”,意图垄断亚洲贸易;而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三正着手建立常备海军,誓言“让太阳永不落于法兰西舰旗之下”。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们在伦敦亲眼见到一种名为“报纸”的印刷物,每日出版,记载国内外大事,百姓争相传阅,舆论之力竟能左右内阁决策。
贾彦听完汇报,彻夜未眠。
次日,他召集徐文渊、陈元亮及十位归国学子,宣布启动“启明工程”:
一、创办《海闻报》,采用活字印刷,每月两期,内容涵盖海外动态、科技新知、财政数据、军事要闻,面向官员、商人、学子免费发放;
二、在京师设立“机械研究院”,由归国学子牵头,仿制欧洲蒸汽机车、纺织机、印刷机,探索本土工业化之路;
三、推动“女子识字计划”,在各大港口城市开设女塾,教授算术、地理、外语,培养女性通译与账房人才;
四、正式提出“联邦商盟”构想,邀请南洋诸华商共建自治商会,实行投票议事、利润共享、共同防御机制,逐步取代旧式宗族商帮。
“我们要做的,不再是模仿西洋,而是超越他们。”贾彦站在新落成的研究院门前,面对数百名青年工匠与学者说道,“他们靠殖民掠夺崛起,我们靠技术和制度引领。我不愿看到我们的旗帜插在别人的土地上只为抢夺财富,但我希望有一天,全世界都会因为我们的文明而改变生活方式。”
掌声如潮。
同年冬,《海闻报》创刊号问世,头版刊登文章《论荷兰国债制度及其对财政之影响》,附图表七幅,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连内阁大学士读罢亦叹服不已。数月内,订阅量突破五万份,遍及十八省要邑。
机械研究院成功复刻出小型蒸汽机车,在松江试验轨道上牵引三节车厢行驶十里,速度达每刻钟一里,引发举国轰动。新皇亲赐匾额“智启华夏”,并下令在南北运河沿线规划建设“动力驿站”,未来或可实现漕运机械化。
而最深远的影响,则来自“联邦商盟”的成立大会。
在吕宋新安城举行的首届会议上,来自福建、广东、浙江、琉球、暹罗、爪哇的七十二家商会代表齐聚一堂,共同签署《南洋共治宪章》,确立五大原则:自由贸易、共同护航、纠纷仲裁、技术共享、联合外交。会议选举贾彦为首届“盟主”,但他当场婉拒,仅接受“荣誉顾问”之衔,并提议设立“轮值主席制”,每届任期一年,由各区域商会推选。
此举赢得万民敬仰。
西洋各国使节纷纷评价:“此非帝国,而似共和国之雏形。”
而在京城深处,太子已年满十八,正式监国理政。他主持修订《大楚律?海贸篇》,首次承认商民平等地位,允许商人子弟参加科举不限名额;又设立“经济参议院”,由昭武市舶司、户部、工部各派三人组成,统筹全国财计。
他亲自前往海事学堂演讲,说:“先贤言‘士农工商’,今我要改一字??‘工’当为首。因无工不成器,无器不成国。”
台下学子热泪盈眶。
贾彦听闻,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走进书房,取出那本《寰宇全貌图》,轻轻拂去灰尘,在“未知大陆”四个字旁添上一行小注:
**“永乐十九年,郑和舟师曾至美洲西岸,名曰‘碧落洋’。或因天时不济,中途折返。今我辈承其遗志,终将踏浪而至。”**
窗外,晨曦初露,朝阳洒在“大楚龙骧”旗上,金鹏展翅,仿佛即将腾空万里。
他知道,真正的远征还未开始。
但他也明白,当一个国家的心跳开始与海洋同频,当一代人的目光越过长城投向星辰大海,那么无论前方是风暴还是陆地,都将无法阻挡它的脚步。
岁月无声,浪潮奔涌。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场静默的革命已然完成。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宫殿倾覆,只有一艘艘巨舰劈波斩浪,一张张银券流通四方,一座座学堂灯火长明。
旧时代在不知不觉中落幕,新时代在众人未曾察觉时降临。
而那个始终身穿铁甲、目光如炬的男人,依旧站在时代的最前沿,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