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瘦猴张”夸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乔夫人驾到——”
大家一起回过头去,当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拂廊穿着我在巴黎给她新买的晚装仙子下凡一般姗姗走来,而所有的人因为过分意外,同时哑了声音。
半晌,方晴才第一个尖叫起来:“原来,原来乔夫人就是‘天香美人’,难怪呢!”
多玛斯也“嘶嘶”地笑起来:“我说当初乔先生推荐模特儿时怎么那么胸有成竹呢,原来如此啊!”
琳娜的脸色却明显难看起来,微张着口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拂廊走到她面前问了声“夫人好”,她才“呀”地一声惊叹起来:“原来,原来……这可真是想不到。”
拂廊微笑:“夫人是不是以为,乔太太应该是个只知道洗衣煮饭的黄脸婆?”
琳娜悻悻:“难怪,难怪……乔,你瞒得我好苦!”
我赔笑:“现在坦白也不晚呀,制造点喜剧效果,也算是给你的接风宴助助兴嘛。”
琳娜板起脸,一点笑容也没有,冷淡地说:“叶小姐请随便用餐。”
居然还是“叶小姐”,拒不承认拂廊的“乔太太”身份。
拂廊一笑,冲我眨眨眼睛。我有些尴尬,正想解释,却见琳娜躲在人群后向我遥遥招手。
我只好走过去,琳娜直视着我的眼睛,挑衅地说:“今天晚上,我要你做我唯一的舞伴。”
我想说我不会跳舞,忽然转念一想不如趁此机会表明心志,免得令她误会更深,索性直说:“可以,不过第一支舞我得和我太太跳,这可是我在巴黎跟你们学的规矩。”
“德佩雷格家的臭规矩。”琳娜低声诅咒,“好,只许跳一支,其余时间,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暗惊,琳娜的表现已经不能仅仅用“任性”来解释,她的眼中,分明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热情,她,已经在自己的漩涡里陷得太深。
从知道阿芒是同性恋者这一真相之后,我已经非常了解琳娜为什么会有那样压抑的热情和忽冷忽热的性格。可是,一个拂廊加上一个丹青已经够让我焦头烂额的了,我实在不想再搅上一个琳娜。塞纳河边的一吻,让我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无奈,但是事情到此为止,我暗暗警戒自己不可以让彼此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舞曲响起了。
我向拂廊躬下身去。拂廊嫣然微笑,灿若春花。
那是一只探戈舞曲,拂廊的长裙舞成一朵硕大的莲花,美不胜收。她的纤腰一挪在我手中俯仰婉转,轻如飞絮,仿佛随时可以由我的轻轻一托举便翩然飞天。
有客户邀请琳娜跳舞,琳娜拒绝了,全然不管这样做是否失礼。
我知道她是为了谁。但唯其如此,我更要努力表演。
事实上,我与拂廊的舞也的确称得上是一种表演,配合多年,熟极而流,属于夫妻间的那种默契不是外人可以了解。我们的合作已臻化境,私下里是不是心心相印没关系,人面前做得到步步相随就好。
世界本来就是一只大舞台。只是,谁才是谁最终的舞伴?
周围人渐渐退至一边,将我们围在舞池正中。我看到人们赞羡的目光,看到琳娜眼中的妒意,看到多玛斯的惊奇和迷惑,看到“肥李”和“瘦猴张”在对我竖起大拇指……我有些醺然了。
哦,拂廊我的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思绪飞回很远的过去,与拂廊初初相识,一有时间就约她喝茶跳舞。拂廊不喜欢说话,但是跳舞时却十分疯狂。为了她,我报名参加“国标”培训班,苦学各种交际舞步,就为了能与她在共舞之际博得周围人赞一句“天生一对”,那种心理暗示曾令我幸福如君王。
是的,在终于得到拂廊的允诺可以娶她为妻时,我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可是现在,由她亲口告诉我,自始至终,她没有爱过我,我,不过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替代品!
在舞曲即将结束的一刹那,我及时地、准确地、分毫不差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拂廊尖叫一声。
全场的目光再一次为我们所吸引。人群中,我看到琳娜愤怒的眼睛。
她明白,她一直可以猜得到我的小把戏小心机,从我初进公司砸伤多玛斯的手指时就是,直到此刻。
我在拂廊的搀扶下,于众目睽睽间走向琳娜,狼狈地苦笑:“夫人,对不起,我只好提前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