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挺宽敞,也算整齐,但床单上有一股不良气味。幸亏我带了自己的床单,仔细地铺在**,又将驱蚊花露水当作空气清新剂狂喷了一阵,也就宾至如归。
晚餐在酒店吃,是自助餐,不算丰富,但很有印度特色,烙饼,炒饭,咖哩鸡、羊、豆,烤西红柿、马铃薯,炸茄子,小面包,奶酪,沙律,水果,冰淇淋,咖啡,茶,煎蛋……服务生拎着咖啡壶挨桌问是否续杯,态度彬彬有礼,英语也还发音清楚,惟一泄露身份的,就是那股扑面而至的浓重体味。
其实小辛身上也有那种味道,平时不太显,一出汗就会闻得见。吃了一辈子咖哩,即使个人卫生保持得再好,也禁不住咖哩汁早已化在血液里,渗透每个细胞,再随着汗水一道挥发出来。
此前我听说印度人的种姓阶层可以通过他们的肤色来分辨,肤色越淡的种姓越高;现在又多了一条依据,就是体味越淡的阶层越高。
大概是初到印度水土不服,胃里有些隐隐作痛,我吃得很少,向侍者要了一杯水下药。
吃过饭,小辛打赏了丰厚的小费。印度是小费国家,几乎凡与人打交道的地方都需要先用小费开路。比如侍应生替你拿行李,给小费;开个门,也要给小费;吃饭,给小费;拍照,给小费;甚至问个路,也要给小费。
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总是抄着手,只让小辛给打赏,可是欠缺训练,总是出手不及他快。
吃过饭,我们在附近随便逛了逛,便早早回酒店了。为了暗示小辛我不与他同房并非出于猜忌,我特地在楼下买了一瓶酒,邀他等一下来房中共饮。
小辛果然很高兴地接受了邀请,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盘据说是本地最有名的香蕉占拉西。我换上新买的印度三件式旁遮普——长纱巾是没必要的,只穿了过膝衬衫和灯笼裤,又好兴致地对着镜子在额上点了一粒吉祥痣,与小辛坐在阳台上举杯对饮。
刚洗过头,懒得用吹风机,就披散在藤椅靠背上由它晾干。微凉的晚风断断续续地吹送,成千上万的鸽子围着对面楼顶飞来飞去,看起来就好像在编写一部看不见的天书。楼宇街道沐浴在向晚的余晖里,无比温柔。
房间里的电视打开着,永恒地播着千篇一律的印度歌舞。那些宝莱坞式的歌舞好像几十年也没怎么变过,永远是女人在树后若隐若现,男人在河畔边走边唱。
我同小辛说:“再跟我说些你大哥的事好不好?”
“怎么,听了一整天神的故事还不够,现在又想听人的故事了?”
“昨天晚上,我住在你家里,看到你哥哥画的莲花,很美。真想象不出,能画出这么美的莲花图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圣人喽。”小辛笑,“从小到大,我哥好像都没犯过错似的。他这个人,就像一朵蓝莲花,正直,纯洁,稀有,沉默,完美无缺。可是谁能想到,他要么不做,要么就做个大的,竟然偷偷改学科,削了头发出家做比丘。”
“你也很正直,纯洁,很难得啊。而且孝顺,热情,好学上进……”我恭维他,接着话题一转,“你上次说,你大哥听到了佛的召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辛长叹一口气,脸色凝重起来,仿佛在措辞,半晌才说:“那时候我们两兄弟都还小。当时父亲刚被诊断出绝症,治了一年都没有结果,反而每况愈下,于是那年底,我们全家人一起陪他去瓦拉那西……”
瓦拉纳西!我心中一震。我梦中的瓦拉纳西!原来,小辛并不是第一次去瓦拉纳西。
瓦拉那西是印度教的圣地。每个印度人,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就是至少去一次瓦拉纳西,在恒河晨浴,并且死后将遗骨撒在恒河里。他们相信,只有这样,灵魂才能得到净化,升上天堂。
很多印度教徒在临终前,会努力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瓦拉纳西,每天早晨用恒河水沐浴,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祈祷,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有些穷人,知道自己将死,爬也要爬到瓦拉纳西,什么也不做,就躺在河边的出生台阶上等死。其后,警察会将他们的尸体送到公共火葬场焚烧,然后将骨灰撒入恒河。
更加没办法的人,亲属会将他的骨灰先保存起来,等到合适的机会再撒入恒河。由于印度的火车票价出奇的低,因此长途旅行对印度人倒并不是一件难事。
印度教徒死后是不留坟墓的,恒河便是他们的永栖之地。即使圣雄甘地,骨灰也是撒进恒河,虽然人们在德里建了甘地陵供世人朝拜,墓里却并没有甘地的骨殖,而只能称之为衣冠冢。
小辛神色凄楚。我猜想瓦拉纳西之行是他们全家人最后团聚的日子,他的父亲,大概没有再回来。不禁轻轻问:“那年,你几岁?”
“刚满五岁,我哥哥九岁。”
我默默算了一下时间,小辛五岁时,我八岁,正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原来,我和小辛是在同一年经历了同样的丧父之痛。这瞬间,我对他的了解和相知又多了几分。
小辛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一家四口,放下一切陪父亲去瓦拉纳西,每天陪他晨浴,每晚跟他一起念经,不久,父亲便……母亲完全崩溃了,她不肯离开瓦拉纳西,仍然每天早晨到恒河洗浴,每天晚上去听经,放河灯。无人时便自说自笑,那样子,就好像平常在家时和父亲对话。她坚持说,留在恒河边,她可以仍然看见父亲,听见父亲同他说话。”
听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恒河,看到朝圣者们站在寒冷的河水中祈祷,看到辛妈一步步走向深水,打开纱丽蹲下来,在撒有丈夫骨殖的恒河水中洗浴……
小辛哽咽起来:“那段时间,我和哥哥担心极了,绝望极了,父亲去逝了,我们好怕妈妈熬不过打击,会从此疯掉。”他停下来,不再说话。
我心凄楚,轻轻吟诵:
“在恒河之畔,在人们焚化死者的凄寂之处,诗人杜尔西达斯来回漫步,陷入沉思。
他发现一个妇女坐在丈夫的尸体旁边,身着艳丽的服装,仿佛是举行婚礼一般。
她看见诗人时,起身施礼,说:‘大师,请允许我带着你的祝福,跟随我丈夫前去天国。’
‘为何这样匆忙,我的孩子?’杜尔西达斯问,‘这人间不也属于造就天国的上帝吗?’
‘我并不向往天国。’妇人答道,‘我只要我的丈夫。’
杜尔西达斯笑容可掬地说:‘回家去吧,我的孩子。不等这个月结束,你就会找到你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