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邻,生命不堪承受之痛
(一)
“初唐四杰”王杨卢骆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已经成名了,然而因为“陈隋遗响”多为后人褒贬,为他们正名的是杜甫。一句“王杨卢骆当时体”,盖棺定论,再也没有人质疑四杰的价值了。
这首诗全诗如下: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河江万古流。
杜甫说:王杨卢骆的文风,乃是初唐这种特定时期出现的一种体格,自然有他的时代意义。肤浅轻佻的人们长篇累牍地撰文哂笑他们,真是太不自量力了。你们这些人还笑话别人呢,要知道等你们死了之后,名字很快就会被人忘记,湮没无闻;而四杰之名,却会像长江大河一样万古流传,哪是尔辈可以仰望?
这首诗一出,诗家们再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评价“四杰”诗作了。
反而是今天又有许多不会写诗却擅点评的“叫兽”们跳出来撰文质疑,认为杜甫对四杰评价过高,这真是件非常好笑的事。因为“四杰”遗世已近一千五百年,我们还在喋喋不休念着他们的名字,这本身已经证明了“不废江河万古流”,如此明白的事实,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呢?
这个时代不产诗人,却偏偏盛产各种“砖家”,真让人叹息啊!
“四杰”排名,并不是后人的评价,而是在他们活着时就有的,杨炯说“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可以证明。
杨炯以自己的名字排在王勃之后为耻,但又不愿意担骄傲之名,所以又谦虚地拉上了卢照邻,说不好意思站在他前排——大概是因为敬老。我们按时间顺序看看四个人的生卒年份:
卢照邻(约636—680)
骆宾王(约638—约684)
王勃(约650—约676)
杨炯(约650—约693)
从上可见,杨炯和王勃乃是同年出生的,般大般儿的两个人同时成名,自己却排在对方后面,这让杨炯很不服气——如果他知道王勃会死得那么早,也许就不会计较了。
注意,上面所有的年份都写着个“约”字,是因为“四杰”的身世都有点扑朔迷离,而且非正常死亡,正史野史的记录颇不相同,这里只取最通常的说法。
我们既然是以诗说史,年份是第一参照物,所以就尊重杨同学的意见,把卢照邻排在前面先讲吧。
卢照邻,幽州范阳(河北涿州)人,自号幽忧子,幽怨忧郁得不能再幽忧了。
其实我真是很怕写卢照邻,实在是他的一生太惨了,写起来让人郁气,光是想一想他的诗文,就觉得浑身疼痛。
都说“有什么不能有病,没什么不能没钱”。然而卢照邻的人生恰恰是反着来的,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偏有,贫病交加,而且病得相当重。
他的病和唐高宗李治一样,是“风疾”,不过症状比高宗还严重。唐高宗发作时只是头痛难忍,甚至昏迷,遂让武后代批奏章,协理政务,渐渐发展至二圣临朝。
卢照邻却是浑身疼痛,几近瘫痪,他在《释疾文》中自述病状:“余羸卧不起,行已十年,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蜷;不学邯郸步,两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连走一步路都极其困难。
王勃曾在《滕王阁序》中写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引为千古名句。而同为“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岂止关山难越,就连走出自己的斗室都用尽力气。
为了治病,他到处求医问药,得了一个秘方,需用丹砂配药。这时候卢照邻为了治病早把家里那点积蓄折腾光了,哪里买得起丹砂?于是只好四处借钱,还为此写了篇博客众筹:
访知一处有此物甚佳,两必须钱二千文,则三十二两当取六十四千也。空山卧疾,家业先贫,老母年尊,兄弟禄薄,若待家办,则委骨于巉岩之峰矣。
——我为治病要筹集六万四千块钱,但是上有八十老母要养,兄弟的薪水又少,养我妈都养不起,哪有余力管我?如果指望兄弟筹款,那我只有在山中等死了。
意者欲以开岁五月谷子熟时,试合此药。非天下名流贵族、王公卿士,于仁恻之心,达枯骨朽株者,孰能济之哉!今力疾赋诗一篇,遍呈当代博雅君子。
——看来卢照邻这篇文章寄送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能够得着的富贵朋友,人手一份,广种薄收。
虽文不动俗,事或伤心。倘遇晏婴,脱左骖而见赎;如逢孔子,分秉粟以相忧,则越石原宪,不辛苦于当年矣。唯当坐禅念室,以答深仁。
——这个高帽戴得壮观,把肯救援的施主形容成晏婴、孔子那样的圣人了,说我会每天在家中念佛赞诵来感恩的。最后说:
若诸君子家有好妙砂,能以见及,最为第一;无者各乞一二两药直,是庶几也。
——有丹砂的给丹砂,没有丹砂给钱也行。
卢照邻的这篇借钱文情辞恳切,语气卑微,简直对不起这番华丽文采。一代才子沦落到如此地步,让人心痛。
相比之下,火车站那些在地上画个圈写句“没钱买票回家”就求舍钱的流浪汉,来钱也太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