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的早晨
每天凌晨四点半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从睡梦中惊醒,总要人神交战一阵子,想要不要放弃打坐再睡会儿;然而悠扬的钟声一下接一下,总是在一个念头刚升起时敲打一声,再一个念头涌现时又敲打一声,终于把所有的羞耻感、进取心全部唤醒,而把睡魔彻底赶走。于是想:已经醒了,就别偷懒了,还是去打坐吧。
就这样,每天早晨醒时都要挣扎一下子,而最后又总是毅然起床,披星戴月地去晨坐——若是晴天还好,星月分外明朗;但若是阴天或月初,就会黑得一丝光也没有,要靠手电引路。
从我的孤邸到禅堂一路都有青石小径连接,而且大部分都在雨廊下,所以即使是雨天我也常常不打伞,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廊檐下,听着雨声一路慢慢散步去禅堂,感受青草在微光下自在地呼吸,非常惬意。
五点到六点是早晨第一座。四野里阗无人声,惟有蛩鸣远近,只会使夜显得越发深沉。
这时候鸟儿们都还未醒,只偶尔远远地传来一两声鸡啼,让人知道:天快亮了,天会亮的。
禅堂里排列着数十顶白色禅帐,内置坐垫,高不能站,横不能卧,刚容一人进入坐下,是打坐专用蚊帐。满堂里除神佛外容纳着近百个女子,却没有一丝声响。
每个人都结跏趺坐,沉浸在自己的心里观呼吸,把生命维系于入出息之间,追求解脱烦恼,证得四禅八定。
只要战胜睡魔起得了床,我其实很喜欢早晨这一座,因为心思比较容易安定,见到禅相——在黑暗中见到光,比在日光中让心沉入黑暗要得来容易。
进入禅堂或法堂,都要先跪拜佛祖再归座,下课时,亦须跪拜后离开。于是每天早晨六点钟早课钟声敲响时,禅堂中都会上演一幕奇异的景象:在犹自昏昧的晨光里,一声钟响,仿佛惊醒了沉睡的灵魂,朦胧中只见无数女子从白色帐篷里次第爬出,跪在地上向着禅堂正壁的佛像拜了三拜,然后奇迹般地“长大成人”,开始直立而行,仿佛冤魂上了岸,披披挂挂地飘落楼梯,无声无息地徜徉而去。
大多人剃光头或短发还好说,像我这样一头长发齐腰的女子,想象一下都够诡异的:没有半星灯光的禅堂里,模模糊糊地只见一个身影从帐篷里爬出,长发拖着地,一点点探出身来——像不像贞子?
尤其禅林里尚白衣,情形就更加诡异。女人也罢了,但如果在城市的街道上看到男人穿白衣白裤,大约是觉得太矫情吧?然而在禅林里却再正常不过,还有男众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衣裤,为了避寒气,外面还披着一条白床单,忽喇喇地在林中走来走去——出到俗世,这样子会不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出了斋堂,我总喜欢站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才往法堂走去。黎明之际,天空会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刚亮的蓝色,有时天亮得早,则会透出一点点粉,仿佛女娲的心跳。
张爱玲形容早晨五六点钟是“非人的时间”,倘若呆在火车站这样熙攘忙碌的人群中时,越发觉得像鬼魅世界,每个人都惶惶的,好像丢了什么。然而在禅林中,方向明确,草木扶疏,心无挂碍,黎明却是最让人觉得接近自然、接近灵性的时刻。悬挂在法堂外的黄铜大钟,用简单的钢架高高挂起,衬着星月云天和法堂的茅草屋顶,只是默默仰望已经觉得法相庄严,禅意明达。
法堂与禅堂一样,只有正壁供着佛像,其余三面透风通光,任由鸟雀穿行来去。
比库们坐在最前面,沙马内拉与十戒尼在第二排,其后是在家众,也就是禅修的学员,男左女右,楚河汉界。六点整开始念经,念的是巴利语,有点像汉语拼音,所以我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却也能跟着滥竽充数地唱下来。
当我们开始念经时,鸟鸣声也随之热闹起来,许是被我们吵醒的吧?一百多人的念经声也压不住它们的叽叽啾啾,仿佛在跟我们比赛。
唱经时看鸟儿们在脚边跳来跳去,全不畏人,觉得那真是人与自然最和谐的距离。不知是这些鸟儿在禅林住得久了,很清楚这是一些无害的人们呢,还是它们也想禅修听开示?
然而到寺中第二个星期,当我被分配打扫佛堂的工作时,便发现与鸟雀同修不再是那么浪漫的事了。
我的义工范围包括扫地,擦供桌,抹佛像——各自的抹布乃至擦洗的水都要分门别类,因此我总是将擦洗佛像的工作留到最后来做,因为要扫完地才去斋堂接净水,用完斋之后再顺手带回来。
扫地时,天一点点亮起来了,感觉上就好像黑夜是被我扫走的一般。纸屑之类我会收到垃圾桶里,但草梗细沙之类,就直接扫进木枝的缝隙,漏到法堂下的草丛里。以至于很久之后,想起法堂,记忆里都会出现一条狭长明媚的木板裂缝,望下去是绿草疯长。
每天扫完佛堂,当我拎着水壶穿过园林从法堂走向斋堂时,天已大亮,斋堂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早晨,也开始走向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