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实愠怒,拂衣亦迳行;
所过郊与市,仍惜其民勤;
但恐再来日,鳌翻寂沧瀛;
邮亭一宿意,不觉泪已盈。
他轻视日本人不懂得书法,亦不懂中国诗词,遂在诗里讽刺他们只知大动干戈,开疆拓土,却不顾自己大好沃土在穷兵黩武中日渐贫瘠。预言日本侵华战争必败,昔日蓬莱仙境,将来满目疮痍,到那时再悔悟,就晚了。
从这首诗看来,他倒是相当有气节的。而且庆典之后,他便独自离团,率先回国了。
次年十二月汪精卫访日,有日本人拿着这首诗向汪精卫告密,说胡兰成可能是抗日分子,汪精卫虽然不信,却从此对胡兰成失了信任。回国后召见胡兰成,又因胡兰成不赞成对英美宣战,两人再生罅隙,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单独见面。
胡兰成所投奔的《国民新闻》后台人是汪伪“七十六号”特工总部负责人李士群,然而胡兰成的狂狷性格依然故我,对李士群也仍然并不感恩戴德。一九四三年春,李士群就任江苏省省长,胡兰成又与周佛海及其左右罗君强、熊剑东密商夺权。李士群获悉后,很快从苏州赶回上海,对胡兰成说:“你如识相离开《国民新闻》,我可以发给你们一些遣散费,否则……”胡兰成向来是信奉“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又是生来的无所谓脾气,自然说走便走了。而李士群却在几个月后被毒死。
这期间,胡兰成的日本朋友清水董山与池田笃纪(日本驻南京大使馆管理文化事务的一等书记官)正奉命举办“日中恳谈会”,请他出席会议。他也不客气,当着满座日本人大胆预言:“按我的预测,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必败,汪先生的政权也无法存在。如要挽救,除非日本断然在华撤兵,实行昭和维新……”
这篇说辞后来形成文字,即是著名的《日本应实施昭和维新》一文。文中虽然预言日本侵华战争必败,然而日本当局竟然颇为欣赏,以为见解独到;倒是汪精卫没那么大度,认为胡兰成背恩负义,诅咒他“汪政权也无法存在”,遂下令立即扣押,于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七日再次将胡兰成关进南京政治局牢房,长达四十八天。
胡兰成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英娣那晚等到九点钟见我不回家,就去找池田……英娣则年少不更事,她理直气壮的发话了,池田乃投袂而起,连夜与清水见谷大使……”非常的唱本气。
然而多年后台湾作家李黎采访到胡兰成的侄女胡青芸,才发现这里记了一笔错账。
事实上,胡兰成被抓的当夜,南京家里的男佣人老炸便连夜乘火车赶到上海美丽园,向青芸报信——因为此前胡兰成对自己的被捕早有预感,出门前便对老炸说过:我十点钟不回来,你就去找我侄女。
青芸得讯,第一个便去找熊剑东。熊剑东立即猜到是南京政府抓的他,除了汪精卫,别人也不会有这么大胆子。他打了几个电话,果然证实是在南京政府,遂对青芸说:“不好救啊。别人抓的都还好办,被汪精卫捉的去,没有人救是了。”青芸无奈,只得同老炸两个又坐火车赶到南京来,又去向池田求救。青芸对池田的印象是“池田从前是日本到中国来的留学生,在北京学堂里(同胡兰成)认得的,常常来去,两个人老好的。这个人在大使馆做啥,不晓得。”
到了大使馆,说池田不在,只要到一个住家地址,于是又按着地址找到池田家里去,仍是不在。池田夫人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青芸急得哭起来,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等到天亮也要等他回来的。”池田夫人被缠不过,当着青芸的面给林柏生打电话:“胡兰成在你那儿吧?他的生命安全可要你保障,你要负责到底,要是有什么事,我对你不客气。”放下电话,又安慰青芸说:“你放心好了,回去吧,没事的。要有什么事,我拿宪兵队轰他们。”青芸这才放下心来,走了。
至于胡兰成为什么会以为是英娣救了他,青芸猜那是因为英娣曾去狱中探望、送衣服之故。
后来的各种资料表明,青芸的版本是可信的,但没她说的那么容易——或者说没有池田夫人讲得那么容易。后来还是池田偕同清水多方奔走营救,由日本大使与军方联手向汪伪施压,才救出胡兰成的。
至此,胡兰成与汪精卫算是彻底闹翻了,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是奋笔疾书明目张胆地大骂汪伪无能、预言汪政必败的勇士呢。
——然而后世一直把这解释成“投机”,就好比肃清革命队伍时一切资本家少爷小姐参加革命也都是“投机”一样,便让人不好置评了。
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四日,是旧历的除夕,胡兰成彼时刚从狱中释放,赋闲在家,百无聊赖,遂随手翻开本杂志消遣,一段孽缘,就此展开——
“前时我在南京无事,书报杂志亦不大看。这一天却有个冯和仪寄了天地月刊来,我觉和仪的名字好,就在院子里草地上搬过一把藤椅,躺着晒太阳看书。先看发刊辞,原来冯和仪又叫苏青,女娘笔下这样大方俐落,倒是难为她。翻到一篇《封锁》,笔者张爱玲,我才看得一二节,不觉身体坐直起来,细细的把它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见了胡金人,我叫他亦看,他看完了赞好,我仍于心不足。
我去信问苏青,这张爱玲果是何人?她回信只答是女子。我只觉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张爱玲的一篇文章,这就是真的了。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见了好人或好事,会将信将疑,似乎要一回又一回证明其果然是这样的,所以我一回又一回傻里傻气的高兴,却不问问与我何干……
及我获释后去上海,一下火车即去寻苏青。苏青很高兴,从她的办公室陪我上街吃蛋炒饭。我问起张爱玲,她说张爱玲不见人的。问她要张爱玲的地址,她亦迟疑了一回才写给我,是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
翌日去看张爱玲,果然不见,只从门洞里递进去一张字条,因我不带名片。又隔得一日,午饭后张爱玲却来了电话,说来看我。我上海的家是在大西路美丽园,离她那里不远,她果然随即来到了。”(胡兰成《今生今世——民国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