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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逸梵还在国外的时候,就一直写信催促女儿回到香港去读完大学,但是张爱玲回信说想继续写作。黄逸梵恨铁不成钢地骂她“井底之蛙”。这次回来,又旧话重提,劝她:“你不如回去把学业完成,也是找个由头离开这里。呆在上海,终不是长久之计。”
爱玲有些犹豫,低着头久久不语。“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一生中,她与母亲相伴的年份几乎屈指可数,每一段,都是人生至为金贵的记忆,几乎不肯轻易启齿,怕人家偷听了去。
——在这一点上,她总比她的弟弟张子静幸运得多。
只可惜时间也太短了。有限清欢,无限辛酸。她好像命中注定无缘与至爱的人长相厮守。
与母亲再度相伴的日子,是爱玲在这段动**岁月里最大的安慰。然而现在母亲又要离开了,她的心里十分彷徨,比小时候犹甚。冰心在诗里写:“自然的风雨来了,鸟儿躲进它们的巢里;人间的风雨来了,我躲进妈妈的怀里。”现在风大雨大,而她要躲去哪里呢?不能和妈妈在一起,难道也不能和姑姑在一起吗?这么些年来,她没有家,于是姑姑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了。她不想连这一点依傍也放弃。
而且,她心里已经另有了一个人。于是她低低地说:“我想再观望一阵子。”
这时候上海的政治气氛是虽然风吹草动不息,但还不至于上升到“洗礼”的地步,而张爱玲的名气还在,余威犹存。这从李君维发表于一九四七年十二月电影特刊上的《张爱玲的风气》中便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某太太,就像〈太太万岁〉里的一样的一位能干太太,告诉我一段故事,接着她说:‘说出来你不信,完全跟那个张爱玲写出来的一模一样,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我妹妹穿了件灰背大衣,穿了一件黄缎子印咖啡色涡漩花的旗袍,戴了副银环子,谁见了就说:‘你也张爱玲似的打扮起来了。’
其实张爱玲没有真正创造过什么时装,可是我们把稍为突出一点的服式,都管它叫‘张爱玲式’。有一次我问张爱玲:‘短棉袄是您第一个翻出来穿的吧?’她谦逊地说:‘不,女学生骑脚踏车,早穿了。’这是我们目之为‘怪’的一点,就是张爱玲喜欢穿‘怪’衣裳,其实她之穿‘怪’衣裳,也多少含了点玩世不恭的态度。她有一件装竹圈的大衣,底下鼓出来像一只皮球,一天在炎樱家问起她,她说那个竹圈已经拿掉了,说的时候漠不关心,一如说着旁人的事。正如章太炎喜欢偶然用古字一样,无非是文字的化装而已。无论如何,张爱玲虽不欲创造一种风气,而风气却由她创造出来了。”
当年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喜着竹布长衫,一时引得京都人士争相效仿,几成脱销之势;而今她的奇装炫人,俨然竟成张爱玲风气,却是时人模仿不来的。
一旦离开,这些辛苦经营的虚名儿便都将风流云散,都说“白手起家”,那指的是本来便一无所有;若要放弃现有的一切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母亲走后,张子静似乎预感到了一家人相聚的日子越来越少,时时来探望姐姐,并且担忧地问她有什么打算?
爱玲避重就轻地说还在找房子打算搬家,又拿出一小包红蓝宝石说:“这是二婶给你的,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新娘子镶着戴。”然后便如常闲谈,说刚看完赵树理的小说《李有才板话》,《小二黑结婚》,很不错,建议他有机会也找来看看;《小二黑结婚》还拍了电影,她也说很好,叫他去看。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她仍在观望中,“张看”中。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解放。张爱玲亲眼看到了解放军进城。
这时上海的十多家小报都已在解放之前自动停刊,夏衍接管上海市文化工作的时候,上海成了一个没有小报的城市。夏衍向龚之方说,“新中国”并不是不能容许小报存在,只是要端正风气,提供读者有益的、多样化的趣味性内容。要龚之方和唐大郎组织一个“能力较强、素质较好的小报班子”。
于是《亦报》应运而生,龚之方任社长,唐大郎任总编辑。八开对折,邀请了许多著名作家如丰子恺、周作人等人执笔支持,自然也会向老朋友张爱玲约稿。
爱玲自《太太万岁》的风波之后,已经又搁笔近两年了,一是因为不断搬迁,没有心情;二则也是新中国成立,她还抱着观望的态度,“怀疑一切的眼神”;直到一九五零年搬入黄河路上的卡尔登公寓三零一室,生活略为安定,这才重新提起笔来,写了《十八春》,发表在《亦报》上,署名“梁京”——为了躲避莫须有罪名的轰炸,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敢要了。可是又不甘全盘放弃,于是同读者们做了个文字游戏,借“玲”的子音“张”的母亲切为“梁”,“张”的子音“玲”的母音切为“京”。
而桑弧亦化名“叔红”,在《十八春》连载前一天写了一篇《推荐梁京的小说》:“仿佛觉得他是在变了,我觉得他仍保持原有的明艳的色调,同时,在思想感情上,他也显出比从前沉着而安稳,这是他的可喜的进步……”用的是“他”而非“她”,有意掩人耳目;
在小说连载期间,他又继续以“叔红”为名写了《与梁京谈〈十八春〉》,其中提到小说连载至曼璐设计让祝鸿才污辱了曼桢以后,许多读者既同情又愤慨,认为非把这对狗男女枪毙不可,于是纷纷写信给“梁京”,请她“笔下超生”,让曼桢的悲剧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