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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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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春天,张子静最后一次与姐姐张爱玲见面,再次问过她对将来的打算。然而她深沉的眼光盯着墙壁,良久的沉默后,答非所问:“人民装那样呆板的衣服,我是不会穿的。”

隔年子静再来的时候,姑姑一见他便说:“你姊姊已经走了。”便关了门。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姐姐,也没见过妈妈和姑姑。

张爱玲是在一九五二年七月离开上海去香港的,对外公布的理由是“继续因战事而中断的学业”。临行,与姑姑约定:不通信,不联系,只当死了一样。

她大概已经预感到“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离去是惟一的办法,而且为姑姑计,还是不联系的好。

黄逸梵走的时候,也曾经明白地表示:不打算再回来了;她是母亲的女儿,也做了同样的选择——这坚贞决绝流淌在血液里,由母亲遗传给她。

值得一提的是,在她临走之前,李开第回到上海来了,还曾来她所住的卡尔登公寓探望,爱玲特地下楼去饭店叫了小菜来招待——她亦好像预知这位昔日的监护人在三十年后将成为她的姑夫,于是提前把酒祝贺。

她便是这样地走了,没有向任何人告别——那时她最好的朋友炎樱已经先她一步离开中国,去了日本;而炎樱的两个弟弟也都先后考入香港大学,一个攻读工程学,一个读医学。

后来有人姗姗然地说如果张爱玲留在中国,辗转内地,再多经过几年历练,“给生命加强一点受过折磨的活力”,或者会更加成熟,文采飞扬;又说她离开上海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壤,文字便失了水灵与生命感,枯萎失色,并以此认定她的离开是错误选择。

然而倘若张爱玲一九五二年没有离开,而是一直留在中国会怎么样呢?

这里我不想做无谓的猜测,只是要平实地记录一些与她多少有些干系的人的命运:

——先说说曾写过洋洋万言《论张爱玲的小说》的傅雷。他是伟大的翻译家,一丝不苟的治学之人,一生翻译外国文艺名著三十三部,包括巴尔扎克的小说十四部,罗曼罗兰的作品《约翰克里斯朵夫》和关于米开朗琪罗、贝多芬、托尔斯泰的传记。

解放以后,“党出于对他的爱护,动员他走出书斋,接触一下沸腾的生活,安排他参加了一些宣传部门的全国性重要会议,还选他当了上海市政协委员。他一面埋怨浪费了时间,耽误了工作,一面还是积极地参加社会活动。他的眼睛一向在云端里,对许多事情要求严格而偏激,又心直口快,勇于提意见。”这样的人,注定是逃不过政治浩劫的,“反右”一开始,他就被卷进去了,写了大量笔记、检查,“但是几次检查都没有通过。他思想不通,对有些过火的批判非常反感。于是他向领导声称:如果他有罪行,愿意接受惩处,但以后不再出席会议了。”

柯灵在《悼傅雷》一文中披露,一九五八年春天,某上海文艺主管部门的领导将他招回上海,给了他一个任务,“以朋友身份劝说傅雷,正视自己的缺点错误,实事求是地作一次自我批评。”柯灵以为这是为好友开脱的好机会,可以从此一了百了,于是百般劝说傅雷识时务者为俊杰,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利用了——他们只是要他逼傅雷认罪,坐实“右派”的帽子。

后来傅雷在给他的信中写道,“处在这样的大时代大风浪中,牺牲区区一个傅雷,算不了什么。”然后回到书斋,杜门谢客,继续自己的翻译工作。从一九五八年到“文革”前夕,共翻译了泰纳的《艺术哲学》,巴尔扎克的《赛查皮罗多盛衰记》、《搅水女人》、《都尔的本堂神父》、《比哀兰德》、《幻灭》,重新修改了《高老头》——这份书目足以看出他的惜时如金,仿佛追日的夸父,因为知道时日无多,只得奔跑不停,未敢稍歇。

然而“文革”的风雨来了,没有人可以再堂堂正正安安静静地活着,即使躲在书斋里也不可以。“文革”的任务是要扫除一切天才,一切纯真,一切善良与正直,在“文革”一开始,傅雷就成了标靶。经过四天三夜的查抄、罚跪,红卫兵们变着花样的殴打、凌辱,他觉得已完全失去了活着的尊严。

一九六六年九月三日凌晨,五十八岁的翻译大师傅雷坐在自己的躺椅上吞服了巨量毒药,辗转而亡。两小时后,他的夫人朱梅馥在最后一次服侍了丈夫,确信他已经决然地死去后,这才洗身净面,从一块浦东土布做成的被单上撕下两条长结,打圈,系在铁窗横框上,追随丈夫而去。

——长袖善舞为人谨慎的柯灵自己又怎么样了呢?

他一直兢兢业业地听党的话,说每一句话都要三思而后言,又尽量说得圆滑平淡,模棱两可。他曾因为怕傅雷的文字伤害了巴金的形象而擅自删去,又因为张爱玲对傅雷意见的不接受而觉得她“不甚礼貌”、“远兜远转”;赵丹在逝世前几天,在《人民日报》上写了《管得太具体,文艺没希望》,言辞十分大胆,振聋发聩:“哪个作家是党叫他当作家,就当了作家的?鲁迅、茅盾难道真是听了党的话才写?党叫写啥才写啥?那么,马克思又是谁叫他写的?”“层层把关、审查不出好作品,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有生命力的好作品是审查出来的!”他拍案叫绝,情不自禁地引用,却又特地注明“我并不全部赞同这篇文章的论点”;甚至在“文革”中,他的妻子在医院病危,他格于工宣队的命令,“连给妻子送终的权利也不敢断然争取”(柯灵《回首相看血和泪》)……

这样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的一个人,在一九六六年九月三日傅雷夫妻双双惨死的同时,也被一个电话召至作协,被告知:“外面形势对你很不利,现在上面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环境,让你去考虑考虑自己的问题。”门一开,进来两位武装公安人员,架着他便上了汽车。他被囚入斯南路第二看守所(那从前在租界时代是对付中国人的法国牢监),面壁三年,在兽笼式的铁栏后面度过六十华诞。“还连累了我的妻子国容,陪着我在外面加倍地受罪,几乎赔上了性命。”“她没完没了地受审讯,被迫揭发交代。她无法编造我的罪行,不愿意和我划清界线,为了维护我的清白,被那种出名的‘逼供信’的酷虐游戏纠缠得几乎神经错乱。一次又一次的抄家,破‘四旧’,抢房子,别有用心的人幸灾乐祸,肆无忌惮地上门捣乱……”“她曾经割过腕动脉,只是为了不愿抛下我在不明不白的诬陷中独自挣扎,她才自己动手包扎,在生死一发间救活了自己。”

三年后,柯灵释放了,“我虽然经国家的专政机关查明无罪在案,却依然是无罪的罪人,每天到作协劳动,交代检查,一切照旧。也依然到处游斗,‘特务’、‘汉奸’的帽子向我乱扣。我释放那天,作协的工宣队先把国容找去,向她严厉警告:我罪行严重,拒不交代,在监狱里逃避斗争,现在要对我实行群众监督,她必须帮助我彻底坦白。这对她显然是又一次沉重的打击,把她推到了绝望的深渊。我和国容历劫重逢,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发生这样剧烈的变化。不但容貌变得我不认得了,而且丧失了语言能力,说话诘屈聱牙,格格不吐,完全像洋人生硬地说中国话。她本来健谈,却变得沉默寡言。又学会了抽烟,一枝一枝,接连不断,没日没夜,把自己埋在烟雾弥漫中……”“那天将近破晓,我在睡梦中被一阵钝重的抨击声惊醒,开了灯,只见国容躺在长沙发上,用毯子蒙着头,我过去揭开一看,我一生也没有经过这样的打击,天崩地裂也不会使我这样吃惊。就在我写诗的纸上,她写了两行字:‘亲爱的,我们是无罪的。我先走了,真抱歉。’……惨剧幸而没有酝成,又招来了新的罪惩,因为这是‘自绝于人民’的万恶行为。声势浩大的斗争大会,还有缤纷的冷言恶语,鄙夷轻蔑的眼色……”

——苏青是不能不提的。抗战胜利后,她作为“落水作家”被传讯,建国后留居上海,担任越剧团专职编剧,曾编写《江山遗恨》、《卖油郎》、《屈原》、《宝玉与黛玉》、《李娃传》等剧目。其中《宝玉与黛玉》一九五四年曾连续演出三百多场,创造了剧团演出的最高记录;一九五五年,她因与贾植芳先生就“胡风事件”通了一次信,而被怀疑为“胡风分子”并关进提篮桥监狱一年多,就此在文坛上沉寂下去;文革中,她又遭到多次批斗,从此百病缠身,至亲骨肉亦都与她划清界限,断绝往来;平反后,她在一个区属的小剧团———红旗锡剧团当编剧,除了整理、改编老戏之外,也写些新戏,却没有再写小说、散文,也不再署名苏青,而用她的本名冯和仪了。

据说她在世的最后几年里,一直想再看一遍自己的《结婚十年》,却因该书被视作禁书,遍求不得;一九八二年,她于贫病交加中寂寞离世,享年六十九岁。灵堂里没有哀乐,没有花圈,前来送行的亲友只有四五个,整个送葬过程才七八分钟,十分凄凉。

三年后,女儿和外孙将她的骨灰带到大洋彼岸——她是想留在国内的,然而到底还是和张爱玲一样远走重洋了。

——还有曾在旧上海文坛与张爱玲、苏青齐名的女作家关露,堪称最悲哀的战士。

她曾于一九四二年五月至一九四五年七月间,在日本驻伪中华民国大使馆和日本驻华海军报道部合办的《女声》担任助编、主编,并写过一篇随笔时论,是关于出席日本东京“第二次大东亚文学者大会”(一九四三年八月二十五日——二十七日)的发言稿《中日妇女文化交流之我见》,其中有这样的言辞:“我希望今后中国妇女学一点日文,日本妇女也学一点中文,往后见面的时候,就能用对方的语言来交谈了。”这样的言行,自然逃不了“汉奸”的罪名。

然而可悲的是,她却是经“组织”安排介入日伪机构的地下党,并为此中断了与当时在南京中共代表团任职的王炳南的恋情,从此独抱终身。自解放到文革,她两次被公安机关关入秦城监狱的单人牢房,几度神经失常。其实她在沦陷时期的经历,是上至周恩来、下至一大批左翼作家都了如指掌的,可是却无人也无力还她清白。直到一九八二年,她的长达三十七年的磨难才最终得以结束,还得清白之名。

同年,她在文化部机关一间摆了三架单人床的十平米见方的宿舍里,服用过量安眠药结束了苦难的人生旅途,终年七十五岁。“质本洁来还洁去”,然而,为了这个“洁”字,她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由张爱玲小说《色戒》改编的电影热映后,有人考据王佳芝的原型就是关露。然而她是比王佳芝的命运还要惨淡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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