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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长安不易居。纽约也一样。
爱玲在纽约盘桓了两个月,全然看不到前景。一九五六年二月十三日,在她的美国出版代理人莫瑞·罗德尔女士的提议下,张爱玲向爱德华·麦克道威尔基金会投去了一封求助信:
“亲爱的先生,夫人:
我是一个来自香港的作家,根据一九五三年颁发的难民法令,移民来此。我在去年十月份来到这个国家。除了写作所得之外,我别无其他收入来源。目前的经济压力逼使我向文艺营请免栖身,俾能让我完成已经动手在写的小说。我不揣冒昧,要求从三月十三日到六月三十日期间允许我居住在文艺营,希望在冬季结束的五月十五日之后能继续留在贵营。
张爱玲敬启”
莫瑞和另外两名文坛名宿做了她的保证人。
三月二日,爱玲接到文艺营回信,同意接纳她入住。
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建于一九零七年,由著名作曲家爱德华·麦克道威尔的遗孀玛琳·麦克道威尔所创立,赞助有才华的文学家和艺术家暂时摆脱世俗干扰,在一种宁静的环境下专门从事创作。它坐落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山谷之中,占地420英亩,包括四十多栋大小房舍、别墅、工作室、和图书馆,是一座庄园式的文艺营。
这里的气候十分寒冷,炉里的柴火必须终日不息才能维持温暖,这使长期生活在中国南部的张爱玲很难适应,但这里远离尘嚣,环境清幽,的确是个适宜写作的好地方。
她分配到一间独立的工作室,这比什么都重要。
文艺营的作息很有规律,每天上午各式各样的艺术家聚在一起共进早餐,之后各自工作,午餐由服务人员把食物篮送到工作室门口,由人自取;下午四点以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然后共进晚餐,给大家一个交流的平台。
这聚会更像是一个文艺沙龙,有人朗诵自己的新诗或是旧作,有人表演一段戏剧片段,有人出个刁钻的谜语让大家猜,也有人刚杜撰了一个别致的笑话或是游戏——而这些节目的选择,往往由一个叫赖雅的老人决定。
张爱玲的写作习惯是昼伏夜出,所以极少参加集体活动。然而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到大厅里坐坐,她立即便注意到了这位幽默睿智的老人,他身形胖大,花白胡子,像个圣诞老人。而他的举止言谈也像是圣诞老人带给大家快乐,他是人群的中心,那风趣的谈吐,蓬勃的兴致,随时随地都引得众人与他一起扬声大笑,随便一件事,经他叙述出来,便有了诗样的意境,戏剧般的魔力。爱玲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他说话,会心地笑了——她是懂得欣赏幽默的艺术的,她同时也欣赏了这个老人。
而赖雅,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个神秘的东方女子,她说话不多,而言之有物,端庄大方,和蔼可亲。东方诗词以敦厚含蓄为美,而她便是这种美德的具体表现。
他走向她,带着话剧腔郑重而风趣地说:“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
他们便这样相识了。
那一天,是一九五六年三月十三日,张爱玲生命中又一个值得纪念的重要日子。距离她一九四四年二月第一次见到胡兰成,整整十二年过去了。
十二年,一道轮回。
斐迪南·赖雅(FerdinandReyher)原是德国移民后裔,一八九一年出生于美国费城,其父母是德国移民。他同张爱玲一样,是个文学天才,在孩提时代就崭露头角,可以在众人前即兴赋诗。爱玲在《天才梦》的自述,也好像是替赖雅写的:“我是一个古怪的小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
赖雅家境小康,自小到大就读的都是贵族名校,这使他自小便懂得什么是生活的好品味。他于一九一二年进入哈佛大学攻读文艺硕士学位,毕业后曾在麻省理工大学任教,后来辞去教职,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写过不少诗与剧本。他从一九三一年进入好莱坞,曾是好莱坞最受欢迎的剧作家,得到一周五百美元的高薪,导演和演员也都十分欣赏他的剧作。他的作品,常以社会底层小人物的遭遇为主题,为美国劳工和普通民众说话,也实际参与劳工运动,为劳工辩护,这使他越来越走近马克思主义,被称为“左翼剧作家”。他的剧作《以色列城堡》和长篇《我听到他们唱歌》都受到很高的评价。
他在好莱坞抛掷了人生最好的十二年,衣着讲究,风度潇洒,他的慷慨与才华使他交到了许多朋友,却也使他倾尽了万贯家财。朋友们总是说:“斐迪南在钱上够爽快。”他总是一有钱就立即花光,没钱了就随时写些稿子,连妇女杂志和烹饪的稿子也写。
这样的任性,使他始终没有什么积蓄,也始终没有停下来,写出一部真正让自己满意的传世之作。一九四三年,他不甚摔断腿,得了轻度中风,治愈后每每复发,健康与经济状况都开始走下坡路。为生活所迫,也因为想认识更多的同好,给自己一段完整的时间来全心投入创作,他开始向各大文艺营求助。——这番经历,也正如爱玲的自述:“当童年的狂想褪色的时候,我发现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
也许所有早熟的天才都有着大同小异的人生经历。这使得赖雅和爱玲一经相识,便互相引为知己,相见恨晚。
异性相吸的“性”,可以指“性别”,亦可以指“性格”。而赖雅与爱玲,无疑在这两点上都符合了“异性相吸”的定律。
赖雅性格色彩强烈而丰富,知识渊博,口才出众,豪爽爱交际,并有很强的戏剧化特征和政治倾向,是热烈的马克思主义者,对社会主义国家和共产主义理论都抱有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热情;而爱玲个性内敛,清净无为,不喜欢主动交际,亦不喜欢同许多人应酬,对政治尤其厌恶,力求置身于一切潮流之外。
他们共有的,是出众的才华,与一颗善良的心。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他怜悯她的孤苦,她同情他的落魄。两个人同病相怜而惺惺相惜,虽形同水火,而相融相谐。
赖雅在当晚的日记中对爱玲庄重大方、和蔼可亲的东方美德充满溢美之词。他失眠了,闭上眼,总看见她月亮一般的脸在眼前晃动。
第二天,他正式拜访爱玲的创作室,在那间炉火温暖的小木屋里,他与这位东方才女初次单独会晤,知道她正在创作一部用英文书写的中国故事《PINKTEARS》(《粉泪》)。只草草看了几行,他就被那精彩的比喻和幽艳的画面吸引住了,那不只是小说,简直是一部惊才绝艳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