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雅,便是这根浮木——“香稻啄余鹦鹉粒 碧梧栖老凤凰枝”,是她喜欢的诗句;而“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则是她对于婚姻的理想,这些,如今都要落实在他身上。
他安慰她,鼓励她,给她讲解纽约的掌故与轶闻,对她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就立刻结婚。将来,我会帮你多介绍一些美国的出版人,我相信,你一定会比你说的那个林语堂更有名的。等我们有了一点积蓄,就一起去旅游,增广见识。我知道你还是想念东方,我也想去看看古老的中国。
她被这美好的前景描绘给迷住了,这些,只要能实现一半,也是好的。
一九五六年八月十四日,赖雅与张爱玲在纽约市政府公证结婚,正式结为夫妇。
按照美利坚合众国法律,结婚至少需要两位证婚人。赖雅请了自己的一位好友马莉·勒德尔,而爱玲则请炎樱为自己证婚。
炎樱诚心诚意地说:我祝福……然而她的心里是虚浮的,她想起当年那位“亲爱的兰你”,那时他们三个人相处得多么开心。当爱玲致信与他正式离异时,他还特地写了一封半文半白的信向她求助,信上说:“爱玲是美貌佳人红灯坐,而你如映在她窗纸上的梅花,我今惟托梅花以陈辞。佛经里有阿修罗,采四天下花,于海酿酒不成,我有时亦如此惊怅自失。又《聊斋》里香玉泫然曰,妾昔花之神,故凝;今是花之魂,故虚。君日以一杯水溉其根株,妾当得活,明年此时报君恩。年来我变得不像往常,亦惟冀爱玲日以一杯溉其根株耳,然又如何可言耶?”
她看了信,有些着恼又好笑,他明知她看不懂却又写信给她,还不是要她拿信给爱玲看。然而爱玲却不想看,只说:别理他。于是她便不理他。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有提起过他。
现在,爱玲又要结婚了。仍是她做她的证婚人,第二次见证了好友的婚姻;这第二次婚礼同第一次一样,仍是那么简单,而又郑重。
生命到处都在重复。
然而炎樱多么希望,爱玲这一次的选择是对的,再也不要重复从前的路,再也不会受到伤害。
这一年,赖雅六十五岁,张爱玲三十六岁。
今人评价张爱玲是汉奸的主要依据就是说她曾嫁了个汉奸丈夫胡兰成,那么她后来改嫁了有着狂热的共产主义信仰的左派丈夫赖雅,是否说明她“弃暗投明”,也是位共产主义者了呢?
胡兰成这时也已在日本再婚,却不是一枝,而是吴四宝的遗孀佘爱珍。从前胡兰成在香港时曾向佘氏求助,她只给了他二百元港币,倒诉了半日苦,便打发了他;然而她到日本后他才知道,其实在香港时她相当威风,简直称得上挥金如土。
他不由要怨恨,然而也无法可想,不过是夫妻斗嘴时翻翻旧帐来闲呕气罢了。
不知他有没有拿佘爱珍与张爱玲比较过,然而又如何比呢?三十万金圆券同二百元港币,简直天上地下——倒不仅仅是钱。
胡兰成一生好色,最爱是桃花,并且以己心度人心地在《山河岁月》里写:
“中国人除了金色为尊,最喜欢的还是桃红。桃花极艳,但那颜色亦即是阳光,遍路的桃花只觉阴雨天亦如晴天,傍晚亦如晓日,故艳得清扬。日本人喜欢樱花,樱花像桃花,只是轻些淡些。故又印度的是金莲世界,中国的是桃花世界。莲花世界金色熠熠,无迹可求,桃花世界亦有这种好的胡涂。
金莲深邃,没有一点危险性,而桃花飞扬,有危险性。瑶池王母的蟠桃会,及刘伶阮肇入桃源,桃花不免要思凡。还有晋人的桃叶歌与桃叶答歌,比起来,就觉得印度的莲花只是颜色,而桃花则真是花,印度的是佛境与五浊恶世,中国的是仙凡之境,但桃花种在闲庭里又很贞静,那贞静比金莲的深邃更好。
金莲而且冷清,桃花则有李花来相配,这亦是中国文明比印度文明更有人事的烂漫,桃李竞妍,金莲则要竞亦无可竞。而亦因这热闹,中国人爱了桃李亦还爱莲花。桃李与莲花成了汉朝及六朝唐朝的风景。”
胡兰成,便是这样“爱了桃李还要爱莲花”,如果将爱玲比作那“深邃”而“无迹可求”的金莲,佘爱珍便是“有危险性”的“飞扬”的桃花吧?
胡兰成与佘爱珍的婚后生活并不平静,因为佘爱珍容易惹事生非,又大手大脚,每每手头窘困,就拿了胡兰成的字去卖钱。胡兰成这些年又是讲学又是出书,一九六八年二月还办了一场书法展“胡兰成之书”,次年又出版了《书写真辑》,名气日炽,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就曾经评价:“于书法今人远不如古人,日本人究竟不如中国人。当今如胡兰成的书法,日本人谁也比不上。”
如此,佘爱珍也就胆子愈壮,反正丈夫大笔一挥,宣纸上就会生出钱来,她怕什么呢?
吵吵闹闹,一辈子很容易就过去了。他后来便是一直同她一起,再没有朝三暮四拈花惹草——也许只有佘爱珍这样飞扬跋扈的泼辣货,才能真正压服得住胡兰成这种浪子——男人,就是这点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