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是宫里指派出来的,沉默寡言,对河间府城意外的熟悉。不用关禧多言,出了上河村上了官道,他便放缓了车速,每逢岔路,便停车向路边茶棚,歇脚的脚夫,或是巡逻的差役打听一两句。
官道平坦了些,也嘈杂许多。车轮声,马蹄声,商贩叫卖声,间或混着几句听不懂的河间土话,透过不算厚实的车帘钻进来。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复杂了,尘土之外,有骡马的气息,有路边食摊飘来的油烟气,还有冬日萧索草木的味道。
双喜偷偷掀开帘子一角,瞪大眼睛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集镇,田野,络绎不绝的行人车马。京城虽大,但宫墙之内,规矩森严,何曾见过这般鲜活杂乱的市井气。他看了一会儿,又悄悄瞥向关禧。自家首领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闭目养神。
双喜立刻缩回手,不敢再看。
车夫的打听颇有章法,话不多,往往几句便问到点上。约莫又行了半个多时辰,马车再次拐下官道,驶入一条相对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路两旁开始出现高矮不一的铺面,挂着各色招牌幌子。行人多了起来,衣着打扮也明显比乡下齐整。
河间府城到了。
与外城的喧嚣不同,车夫显然得了指引,驾着马车七拐八绕,渐渐驶入一片较为安静的街区。路面平整,两旁不再是敞开式的店铺,而是一堵堵或高或矮,或新或旧的院墙。墙头探出光秃秃的枝丫,偶尔可见一两株耐寒的松柏,透出深宅大院特有的沉静。行人也稀少了,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或是穿戴体面的仆役模样的人出入某扇黑漆大门。
马车最后在一处巷口停下。巷子狭窄,仅容一车通过,深处隐隐可见一座不算特别宏伟,但门面颇为齐整的宅院。院墙是清水砖墙,墙头覆着黑瓦,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并无匾额,只嵌着一对黄铜兽头门环,擦得锃亮,在冬日午后的微光里闪着冷硬的光泽。
此处远离闹市,又在城东这富庶区域内,位置选得低调考究。
车夫跳下车辕,低声对车厢内道:“首领,打听到了,应是这里。左邻右舍都说,前几日有户李姓人家搬来,深居简出,不大与旁人往来。”
关禧缓缓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尤其是袖口和领口,确保一丝皱褶也无。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巷口,他没有立刻过去。目光先是在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左右安静的巷道和高墙,才迈步朝那宅院走去,步伐不快。
双喜连忙小跑着跟上,心里莫名紧张。
到了门前,关禧看了一眼那对黄铜门环,抬手握住右边那只,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门内很快有了动静。是门栓被抽开的细微声响。紧接着,右边那扇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脸。
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银簪绾着,脸盘圆润,皮肤白净。她先是从门缝里快速打量了一下门外的人,目光在关禧身上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鸦青贡缎棉袍和腰间木牌上停顿了一瞬,脸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这位公子,您找谁?”
关禧看着她,神色平淡:“我姓李,名景和。听闻家父母近日搬来此处,特来探望。”
妇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了然,笑容更盛,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哎哟!原来是少爷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老爷和夫人早就念叨着了!老奴姓刘,是府里伺候的。”
刘嬷嬷说着,又瞥了一眼关禧身后的双喜和马车,见双喜穿着宫中式样的袄子,马车结实干净,心里便更有数了,态度越发殷勤。
关禧迈步走进门内。里面是个不大的影壁,绕过影壁,是个规整的一进小院。迎面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院子四四方方,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株老梅,此刻尚未开花,枝干虬劲。院中收拾得干干净净,水缸,石凳等物摆放得宜,窗明几净。
刘嬷嬷小步快走在前引路,一边朝正房扬声笑道:“老爷,夫人!快看看谁来了!是少爷!少爷回来看您二老了!”
正房的门帘立刻被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男人,四十上下年纪,身材瘦小,背有些佝偻,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那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衬得他脸色愈发黄黑,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新衣裳也遮不住那股子局促。他搓着手,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喊出一声:“景和……”
这便是李父,小离子的父亲,李老实。
紧接着,一个妇人跟了出来,同样四十岁左右,比李父稍显富态些,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缎面夹袄,头上插着两根银簪,脸上扑了粉,也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面色的憔悴。她看到关禧的瞬间,眼睛立刻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颤着声喊:“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这是李母,王氏。
关禧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既熟悉又陌生的父母。记忆里,他们总是愁苦的,为下一顿饭发愁,为儿子的前程发愁。如今,他们穿上了体面的衣裳,住进了干净的院子,脸上还是那种被命运摆布惯了,骤然面对无法理解的好运时的惶然无措,甚至在那份惊喜之下,藏着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恐惧。
刘嬷嬷在一旁笑道:“夫人快别站着哭了,少爷一路辛苦,快进屋暖和暖和!老奴去沏茶!”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上前想拉关禧的手,又在触到他鸦青袍袖那冰凉光滑的触感时,畏缩地缩了回来,只连连道:“对,对,进屋,进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