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目光紧紧锁着关禧低垂的头顶,又缓缓移到那双托举着证据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上。
昨夜,惊魂未定,差点命丧废井。
今晨,便能如此冷静地交出铁证,甚至清晰点出人证已落入太后之手。
这份心性,这份效率,这份镇定,远超他的预期。
震惊吗?是的。他预想过关禧或许能查到些线索,可能拿到一些边缘证据,但没想到是这般直接,这般致命的物证,更没想到是在经历了昨夜那般凶险的敲打甚至灭口威胁之后。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算计到了自己不会让他死?
萧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油布包,拿起,打开。金簪黯淡,票根脆薄,但那方徐宛白的私章印迹,在御书房明亮的晨光下,刺眼无比。
他的手指收紧,那纸片边缘被捏出细褶。
徐宛白……太后……
果然是她。用如此下作手段,铲除异己,稳固地位。而这笔账,这罪证,竟然真的被一个小太监,在太后眼皮底下挖了出来,送到了自己面前。
“你做得很好。险中求胜,胆大心细。昨夜之事,朕已知晓。永寿宫那边,朕自会处置。”
“只是关禧,你可知道,将此物呈到朕面前,意味着什么?”
关禧跪得笔直:“奴才只知为陛下办事,查明真相。此物乃案情关键,自当呈交陛下圣裁。至于其他,非奴才所能妄议。”
“圣裁……”萧衍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啊,圣裁。证据确凿,按律当严惩。徐昭容构陷妃嫔,欺君罔上,其行可诛。”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更沉,更缓:“但,她腹中怀着朕的骨血。太后,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此刻动她。”
关禧心头了然。果然如此。皇帝的反应,在他的推演之中。震惊于证据,认可他的能力,但……不会立刻发作。
“陛下圣明。”关禧伏身,“奴才唯陛下之命是从。”
萧衍看着他伏地的身影,良久,才道:“此事,到此为止。证据,朕收下了。李婕妤旧案,朕心中有数。你昨夜受惊,今日且回去歇着,浙江司的差事和林敏之的折子,也先放一放。”
这是要冷处理,也是保护。将他和这烫手的证据,暂时从风口浪尖移开。
“奴才遵旨。”关禧叩首,起身,垂手退后。整个过程,没有多问一句,没有流露半分不解或委屈。
走到门口时,萧衍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沉,只有他能听清:
“关禧,记住,有时候,刀藏得深,比急着见血,更有用。朕……需要一把能藏住的刀。”
关禧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深深躬身:“奴才谨记陛下教诲。”
退出书房,带上房门。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关禧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乾元殿上空那片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赌对了,也过关了。
物证成功上交,皇帝拿到了能制衡徐昭容和太后的把柄,暂时不会用。他自己,证明了价值,获得了皇帝更深的信任,以及一句藏刀的暗示。
太后那边,杀意已露,暂时被皇帝挡了回去。人证在她手里,物证在皇帝手里,双方暂时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而徐昭容……她的命运,或许早已不在她自己手中。皇帝在等,等那个孩子落地。届时,新账旧账,只怕要一并清算。
至于他关禧?
难得的半日闲暇。
该做点什么?
念头自然而然地飘向了内务府派办处。
王元宝。那个当初将他从净身房一堆半死不活的新人里挑出来,啧啧称赞过好相貌,随手塞进承华宫书斋的管事太监。
算不上恩情。在宫里,这种挑选与安置,更像是一种对物件的估量和随手摆放。王元宝当时看中的,大概也只是这张或许能有点用处的脸。但无论如何,比起那些在净舍就高烧死去,在苦役司被磨折得不成人形的,他小离子,后来的关禧,终究是因着王元宝那随手一指,得了份相对轻省,甚至阴差阳错走上青云路的起点。
是该去看看。以如今的身份。
还有……小石头。
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鸦青色常服,料子是好的,颜色沉稳,不似那身天青扎眼。腰牌悬着,这是身份的凭证,也是护身符。他没带双喜或贵平,独自一人,出了乾元殿的范围,朝着宫廷西北角那片低矮,嘈杂的宫宇群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