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派办处,时辰尚早,关禧脚步一转,朝着更僻静的北苑方向走去。
北苑是皇宫最北面的园林区,占地广阔,多山林池沼,殿宇稀疏,平日里除了打理园子的杂役和偶尔游幸的妃嫔,少有人至。冬日里更是萧瑟,树木凋零,冷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比别处更刺骨几分。
关禧走过太液池边,绕过小丘,在一片枯藤老树掩映的角落,找到了几排低矮用作库房和杂役歇脚的瓦房。房前空地上,几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太监正在清理修剪下来的枯枝,动作迟缓,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他远远站定,目光扫过那几个身影。
其中一个格外瘦小裹在那不合身的旧棉袄里,正费力地将一捆枯枝拖到堆积处。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一截冻得通红皲裂的手露在外面,动作有些笨拙。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太监似乎骂了句什么,瘦小太监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得更低,加快了动作。
关禧没有上前,没有询问,没有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存在,只是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缩劳作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眼里有光的孩子,渐渐分离,变成深宫无数麻木背景中模糊的一笔。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
那个瘦小的太监似有所觉,茫然地抬起脸,朝关禧刚才站立的方向望了望。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冬日惨淡的天光,和远处宫殿巍峨的轮廓。
关禧已转身离去,鸦青色的袍角在萧瑟景致中一闪,便没入了嶙峋假山与枯藤的阴影之后。他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比来时更稳,更快。
心头的波澜,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已然平息。
不是冷漠,而是明晰,在这吃人的地方,一时的恻隐,未必是恩,可能是祸。他如今自身如履薄冰,任何额外的牵挂,都可能被解读,被利用。小石头有他的命数,自己亦有自己的路。知道他还活着,在这宫里某个角落喘着气,或许已是最好的消息。
至于伸手拉一把?时机未到,力量也不够纯粹。关禧很清醒,任何援手,在这深宫都必须计算代价,盲目的善意死得最快。
他不再去想那个瑟缩的同乡,思绪重新回到乾元殿,回到皇帝那句藏刀的暗示,回到太后冰冷的注视,回到司礼监若有若无的掣肘。
短暂的放风结束,该回去了。
从北苑回乾元殿东厢,需穿过一片更为荒僻的宫巷。这里少有人迹,墙头衰草在风中呜咽。日光越发淡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酝酿着一场雪。
在拐过一处墙角时,关禧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巷子尽头,通往另一处宫苑的月洞门前,立着几个人。
一个是穿着淡青色宫装,外罩银鼠皮斗篷的女人,身姿挺秀,正是楚玉。她正低声吩咐着身边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没什么表情。
而她面前半步,站着个穿着簇新宝蓝色绸面棉袍,头戴镶玉瓜皮小帽的年轻太监,面皮白净,眉眼带笑,正对着楚玉拱手说着什么,态度殷勤,甚至有些过于热络。关禧认得,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如意,郑秉笔的得力干将之一,近来在宫内颇为活跃。
楚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多言。周如意却谈兴正浓,身子又向前凑了凑,声音也略高了些,在这寂静巷子里清晰地飘过来几句:
“……青黛姑娘放心,郑公公那边都打点好了,永寿宫近日也默许……那批南边新到的料子,必定有承华宫一份上好的,颜色花样都按娘娘往日的喜好来……往后有什么跑腿传话的差事,姑娘也尽管吩咐,咱们司礼监和承华宫,本就该多亲近……”
楚玉微微侧身,想结束谈话,淡声道:“周公公费心。娘娘的用度自有内府规矩,不敢劳烦郑公公特别关照。若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娘娘还等着。”
周如意笑道:“不急不急。青黛姑娘这是往哪儿去?可是回承华宫?正巧,我也要去那边给昭容娘娘送些东西,顺路,顺路。”说着,竟似要跟着楚玉一同走。
关禧站在拐角阴影里,这一幕尽收眼底。楚玉的疏离,周如意的刻意攀附,以及那话语里透露出的司礼监向承华宫递出的橄榄枝,或者说,是某种试探性的拉拢。
冯媛协理宫务,位份不低,背后又有清流文臣的潜在影响。皇帝近来对司礼监隐隐的制衡之意,郑秉笔那些人精岂会不知?拉拢有实权,又与皇帝新宠有旧缘的嫔妃,无疑是一步棋。而楚玉作为冯媛最信任的心腹,自然是首要接触的目标。
只是这接触,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突兀而刻意。是司礼监急了?还是另有图谋?
楚玉显然也觉不耐,眉头蹙了一下,正要开口,眼风却倏然扫过关禧所在的拐角。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和暗淡天光,猝然相遇。
关禧没有躲避,就那么平静地回望过去。楚玉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成一潭深水,看不清情绪。她迅速转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个无关的路人。
但周如意却顺着楚玉刚才那极短暂的目光偏移,也注意到了阴影中的关禧,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盛,转身朝着关禧拱手道:“哟!这不是关公公吗?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见。”他目光在关禧那身料子贵重的鸦青袍子上扫过,又在腰间腰牌上顿了顿,语气亲热得过分,“关公公这是从哪儿来?瞧着气色极好,可是陛下又有恩典?”
关禧走出阴影,脸上挂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周公公。不过是随意走走,散散心罢了。比不得周公公务繁忙,为各宫主子奔波劳碌。”
“哪里哪里,都是为宫里当差嘛。”周如意摆摆手,眼珠一转,瞥了瞥已停下脚步,静立一旁的楚玉,又看回关禧,“关公公与青黛姑娘也是旧识了?今日这北苑偏僻之地,倒是接连遇见两位贵人,看来周某运气不错。”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关禧与楚玉的关系,又将“偏僻之地”“接连遇见”说得意味深长,暗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