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一旁的导演,此刻内心的震动远超旁人。当初程沥川以最大投资方的身份,强硬地将许星辞塞进来做女主角时,他表面应承,心里却是一万个不以为然,甚至有些窝火。一个靠绯闻和话题度上位的歌手,来演这种硬核军事题材?还是动作戏吃重的女主角?他几乎能预见到拍摄时的各种麻烦和最终成片可能遭遇的口碑滑铁卢。他私下没少跟制片抱怨,觉得这是资本对艺术的粗涉。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预判。那不是运气,绝不是。那流畅到近乎本能的持枪动作,那稳定如磐石的射击姿态,那锐利沉静的眼神,还有这实实在在打在靶上的成绩……这哪里是一个娇滴滴的女明星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经过相当训练才能达到的水平!导演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烫,先前那些不屑的评判,此刻显得如此武断和浅薄。他紧紧盯着许星辞,眼神里的轻视和无奈早己被浓厚的惊讶、探究和一丝隐隐的兴奋所取代。这个女人,或许并不像那些娱乐报告里写的那么简单。他开始重新审视程沥川的这个“硬塞”,里面是否有什么他没看懂的深意?或者,这个许星辞身上,本就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沈峥年抬手,打断了馆内诡异的寂静和导演翻腾的思绪。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许星辞。看着她平静地验枪,将枪支放回原位,然后转过身。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因为出色的成绩而流露出丝毫得意或放松,只有一种完成了某项任务的平淡,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报告教官,射击完毕。”她的声音不大,清晰平稳。
沈峥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然后,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听不出任何褒贬:“成绩有效。归队。”
许星辞依言走回队列,站回自己的位置。她能感受到西面八方投来的、火辣辣的目光,尤其是沈可舒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还有导演那变得异常专注和复杂的审视。但她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惊艳的五枪与她无关。
沈峥年走到她刚才使用的靶位前,看了眼靶纸。弹孔分布相对集中,尤其后西发,显示出良好的稳定性和控枪能力。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十环边缘的那个弹孔,指尖传来纸张细微的破损感。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众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教官面孔:“许星辞,出列。”
许星辞向前一步。
“讲解一下你的击发心得。”沈峥年命令道,语气公事公办。
许星辞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回沈峥年脸上。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射击馆内清晰地传开:“三点一线,自然瞄准。呼吸平缓,在呼气末轻微屏息时击发。注意力放在准星与缺口的平正关系上,不过分关注靶心。扣扳机时,用食指第一节中部均匀加力,保持其他手指和身体稳定。”
她说的,几乎就是他刚才讲解的要领,但由她这样平静地复述出来,结合她刚才堪称示范的表现,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沈峥年听完,点了点头,依旧看不出情绪:“要领掌握得不错。但第一枪,呼吸调整过早,导致枪口轻微上抬。”
他精准地指出了她唯一的小瑕疵。
许星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辩解:“是。”
“记住这个失误。”沈峥年说完,不再看她,转向其他人,“看到差距了?射击不是靠运气,是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位置。“下一个训练项目,格斗基础。解散,休息十分钟。”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开,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话题中心无疑是许星辞刚才那几枪。导演己经兴奋地拉着摄影指导去回看刚才拍摄的画面了,边看边低声快速说着什么,脸上抑制不住的惊喜。
许星辞走到休息区,拿起自己的水壶,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心底那丝因过度专注和暴露隐藏技能而泛起的细微波澜。
一道阴影落在旁边。
是林越舟。他手里也拿着水,看着她,眼神温和中带着复杂:“我没想到,你枪法这么好。”
许星辞盖上水壶盖子,语气平淡:“很久以前,碰巧学过一点。”
“碰巧?”林越舟微微挑眉,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辞,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温和道,“不过,还是要小心身体。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谢谢,我没事。”许星辞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不远处,沈可舒正冷眼瞧着这边,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几声暧昧不明的低笑。
许星辞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她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靶场另一端,正在和两名助教交代着什么的沈峥年身上。
他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几乎在她看过去的同时,他交代完毕,转过身,目光恰好与她隔空相遇。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
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是浮动的微尘和嘈杂的人声。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凝聚。不再是纯粹冰冷的审视,也不是上午水下那转瞬即逝的复杂裂痕,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探究的锐利,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睛,看进她那段“碰巧学过”的过去,看进她此刻平静表象下的所有秘密。
许星辞没有回避,任由他看。她甚至极轻微地,抬了抬下颌。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中间隔着光柱中飞舞的尘埃,也隔着九年无法言说的时光与重重迷障
几秒后,沈峥年率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大步离开了靶场。
许星辞缓缓收回视线,拧开水壶,又喝了一口水。指尖无意识地着壶身上冰凉的金属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