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专心点。”周诚的声音适时响起,拉回她有些飘散的思绪,“该试试这个矮墙组合了。注意我刚才说的步伐节奏,手腕千万别使劲。”
许星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障碍上。“明白。”她简短地回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的学习进度很快,即使在手腕受伤的情况下。在初步适应后,周诚开始带她尝试更复杂的连续障碍,但始终严格控制着强度和对手腕的保护。许星辞的表现再次让周诚暗自点头——她对身体的控制力、空间判断力和那种沉下心来学习的能力确实出众,受伤似乎更激发了她用技巧弥补短板的冷静。
“你以前是不是受过类似训练?这适应能力和悟性,不像完全的新手。”在一次她巧妙地利用腰腹力量通过一个对臂力要求较高的障碍后,周诚忍不住好奇地问。
许星辞正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算是吧。”她淡淡应道,没有多言。
训练进行到后半程,众人开始尝试完整的障碍路线。沈峥年回到了总指挥的位置,在障碍场中来回巡视,如冷静的观察者,关注每个人的进展,不时出声进行简洁而精准的指导或纠正。
轮到许星辞进行完整路线尝试时,周诚站在起点给她鼓劲,语气认真:“按调整后的方案来,重点是完成和自我保护,别追求速度,更别跟自个儿的手腕过不去。安全通过就是胜利。”
许星辞点点头,看了一眼自己包扎的手腕,又抬眼望向那一片寂静矗立的障碍。板墙、独木桥、铁丝网匍匐区、深坑、高墙、绳网……一道道关卡在晨光中沉默地等待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场地中央那个黑色的身影,他正背对着她,在指导另一个学员。
她深吸一口气,起跑了。
最初的板墙和独木桥顺利通过,动作谨慎但稳定。进入低矮的铁丝网匍匐区时,她压低身体,动作迅捷,尘土沾了满脸也毫不在意。深坑的跃下与攀爬消耗了较多体力,坑壁湿滑,她小心地利用凸起和腿部力量,避免手腕受力,也成功克服。
体力的消耗和精神的紧绷让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汗水浸湿了后背。前面就是路线中最难的一关——那道约两米二的高墙,也是对所有学员臂力、爆发力和技巧的综合考验。按照调整方案,她本应使用一旁的辅助梯或由教官协助通过。但当她跑到墙前,看着那面粗糙高大的墙体,他扶住李可盈的画面,和他今晨在跑道上那句冷硬的“继续”与“命令”,不知为何同时在她脑海中尖锐地碰撞起来。
一种混合着不甘、证明欲和某种更深沉冲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没有去看一旁的辅助梯,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在墙前几步处加速,蹬踏,上跃,左手和受伤的右手同时扣住墙头——
右手腕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力量瞬间溃散。
她身体向下一沉,没能完成引体向上翻越,整个人挂在墙边,只靠左手和右手指尖死死扒着粗糙的墙沿。钻心的疼痛从手腕炸开,让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手腕!”周诚在下面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焦急。
沈峥年几乎在瞬间转过了身。他原本在稍远处,此时脚步己迅疾向前,目光如电锁定了挂在墙上的她。他脸上惯常的冷硬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眉头倏然蹙紧。
许星辞挂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疼得全身都在发抖。指尖因为用力而迅速失去血色,手腕的刺痛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神经。下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惊讶、担忧,或许还有沈可舒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放弃吗?松手跳下去,承认伤势,接受帮助?
她闭上眼,剧痛让她意识有些涣散。混乱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凌乱的画面:九年前那个在震后废墟前不肯离开、一遍遍呼喊他名字的自己;无数个夜晚对着镜头微笑时心底的空洞;他推开她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昨夜他递来水壶时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句回荡在耳边的——“恐惧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
疼痛是真实的。恐惧也是真实的——恐惧再次重伤,恐惧前功尽弃,恐惧在他面前彻底示弱,恐惧……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那个藏在冰冷盔甲后的灵魂。
但,如果连这道墙都翻不过去,她又凭什么去翻越那堵横亘了九年、由时光、伤痛和铁律筑成的、更高的心墙?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近乎狠绝的亮光,那光芒深处,是九年来未曾熄灭的执拗火焰。
下一秒,她忍着仿佛要折断手腕的剧痛,腰部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受伤的右腕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势强行配合左臂,将身体硬生生向上拉起!粗糙的墙皮剧烈摩擦着作训服和手臂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不管不顾。
就在她上半身勉强过墙、重心极度不稳、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要向后倒栽的瞬间——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稳住了她下坠的势头。另一只手几乎同时迅捷而有力地握住了她完好的左臂上臂,强大的力量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帮助她完成了最后的上翻,并引导她安全落地。
许星辞双脚踩实地面,巨大的冲力让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又被那只握着她手臂的手牢牢稳住。她扶住墙壁,才勉强站住。剧烈的喘息撕扯着喉咙,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右腕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脸色惨白如纸,汗水如同般从额头滚落。
她抬起头,视线因疼痛和汗水而模糊。
沈峥年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尚未平息的凛冽气息,以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汗与硝石的味道。他的手还握在她的左臂上,隔着薄薄的作训服,那手掌的热度和力量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他微微蹙着眉,目光死死锁在她因疼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纱布己被鲜血迅速洇红的右手腕上,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胡闹。”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紧挨着的两人能听清。那语气里,没有了教官的刻板斥责,而是压抑着一种翻涌的、近乎怒意的情绪,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被强行按捺的什么。
许星辞喘着粗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来不及完全掩去的、因她这不顾一切的行为而起的强烈震动,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笑容,带着疼痛导致的扭曲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畅快。
“你不是说……要勇于尝试突破自我吗?”她哑声反问,气息破碎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疼痛中挤出来的,“沈教官。”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