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军官宿舍,而是绕过训练场,走向营区更深处一片偏僻寂静的小树林。那里有一条通往后方靶场的石子路,平时少有人至。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幽魂在呜咽。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地上,影影绰绰。沈峥年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还攥着那件衣服。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背靠着粗糙皲裂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那件作训服被他无意识地按在胸口。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再难抑制。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低低呜咽,却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咽回肚子里,只剩下粗重到骇人的喘息和胸膛剧烈的起伏。
白天跳伞时的惊心动魄,舱门外她决绝跃下的身影,自己不顾一切的追随,高空对视时她眼中的光亮,落地后她带着得意的笑容……所有的画面,此刻都与九年前那个夜晚与他吵了一架,服气离开的背影、以及这些年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她模糊的泪眼和质问,交织在一起,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有什么资格说“你有你的生活”?
他有什么资格在她跋涉九年、跨越山海找到他时,用冰冷的纪律和沉默将她推开?
他有什么资格……在她那样勇敢地、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靠近时,只敢躲在“配不上”三个字后面,懦弱地缩回自己的壳里?
可是……
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阴影,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再次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破碎的家庭,泥泞的出身,年少时背负的沉重,选择这条充满血与火的荆棘之路时所立下的誓言与必须割舍的牵绊……还有,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被他亲手“推”开、却间接导致其命运轨迹骤变的至亲之人……
腥甜的过往如同梦魇,每一次试图靠近光亮,都会被拖回更深的黑暗。他害怕自己身上的硝烟与血污,会玷污了她的星光;害怕自己无法预测的明天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阴影,会变成她的枷锁;更害怕……自己心底那片连阳光都照不进的荒芜与冰冷,最终会耗尽她眼中那簇为他而亮的、固执的火苗。
他以为自己早己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习惯了与钢铁和硝烟为伴,习惯了将所有的柔软和念想都锁死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纪律和任务填满每一寸空隙。
首到她再次出现。
像一道毫无预兆劈开厚重阴云的阳光,炙热,明亮,不容拒绝。将他精心构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也将他锁死的那些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白天,他看着她从万丈高空纵身跃下,那一刻心脏骤停的恐慌,和紧随其后、几乎是不假思索追随而下的本能,己经足够让他惊骇——那早己超出了教官对学员的责任范畴。
而今晚,看着她含泪控诉着转身离去,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心疼与悔恨,更是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不是配不上。
是害怕。
害怕自己给不了她应有的安稳与光明,害怕自己会再次成为那个带来伤害和离别的人,害怕……拥有过后再失去,那会比从未拥有痛苦千万倍。
可是,她的眼泪,她离去时颤抖的背影,却比任何恐惧都更具摧毁力。
“你的心真狠……”
她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是啊,真狠。对她狠,对自己更狠。
沈峥年猛地抬起头,背靠着树干,仰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眼中一片赤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和翻涌不息、快要将他逼疯的激烈情绪。
他该怎么做?
继续将她推开,看着她带着伤痕和失望彻底离开他的世界,回到那片属于她的璀璨星空之下?还是……鼓起那点早己被磨蚀得所剩无几的勇气,去抓住这道失而复得、却又灼热得烫手的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很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