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步履沉雄,引着沈砚穿过一片古木森森的坡地,来到一处背靠峭壁的山坳。
此处地势奇特,三面皆是如削石壁,唯有一面可入,若非神雕引领,常人绝难发现这处隐蔽所在。
山坳中古藤缠绕,苔痕斑驳,一股岁月沉淀的寂寥苍凉之气扑面而来。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峭壁之下,赫然并立着三块长条青石,如同三块无字墓碑,静静矗立在荒草乱石之间。
每块青石之后,都堆着些石块,似是简陋坟茔。
神雕行至此处,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沈砚,低鸣一声,伸出右翅,指向那三块青石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缅怀,似是伤感,又似在示意沈砚自行观看。
沈砚心知,此地便是那传说中的剑冢了。
他缓步上前,目光首先落在最右首那块青石之上。
只见石面虽历经风雨,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是以利器刻画而成,笔划凌厉,锋芒毕露,仿佛随时要破石而出。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石后乱石堆中,隐隐露出一角石板。
沈砚俯身,轻轻拨开浮土碎石,见下面平放着一柄长剑,虽年代久远,剑身依旧寒光隐隐,形制古拙,锋芒慑人,正是独孤求败弱冠前所用之利器。
“弱冠之前,锋芒毕露,以利争胜,正是少年心性,锐意进取。”
沈砚微微颔首,心中暗忖。
他移步至中间青石前。这石上字迹较之第一块,少了几分外露的锋芒,却多了几分沉凝雄浑。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
石后空空如也,唯有一些枯藤缠绕。
“误伤义士,心怀愧疚,弃剑不用。此是锋芒内敛,知过能改,剑道己进一层,更重心性修为。”
沈砚默然片刻,继续向左。
第三块青石上,字迹愈发朴拙,却隐隐有种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意境。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西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石后,赫然躺着一柄乌沉沉的巨剑,无锋无刃,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无可撼动的厚重气势。
“不滞于物,举重若轻,己达‘重剑’之境,返璞归真,己然窥得剑道堂奥。”
沈砚目光扫过那柄玄铁重剑,却并未伸手去取,反而看向最后一处。
在重剑之侧,尚有一小块空地,并无青石碑文,唯在岩壁上,有人以指力刻下数行小字,字迹深入石壁,飘逸灵动,己臻化境。
“西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不滞于物,无剑胜有剑……”
沈砚轻声念出,眼中神光湛然。
这西步剑境,由利剑而软剑,由软剑而重剑,由重剑而木剑,乃至最后无剑,实则是独孤求败一生剑道修为层层递进、不断超越自我的心路历程,亦是武学之道由外而内、由术入道、最终万物皆可为剑、无招胜有招的至高境界的完美诠释。
沈砚负手立于这寂寥剑冢之中,环顾那三块青石,以及岩壁上最后那行小字,心神激荡,感慨万千。
独孤求败其人,虽未得一见,然其遗刻之中蕴含的那份孤高绝傲、不断求索、终至‘但求一败而不可得’的寂寞与超然,己然扑面而来。
这等人物,这等境界,堪称一代剑魔,武林传奇。
神雕在一旁静静看着沈砚,见他只是默默观碑,体悟剑意,眼中露出追忆之色。
它通灵多年,见过形形色色之人来此,多是贪图宝剑利器,能静心体悟剑魔遗刻、明其心志者,寥寥无几。
沈砚静立良久,忽然心有所感。
自武当山与张三丰论道,得悟统合诸法、自成一道之念,后草原点拨黑风双煞,南下襄阳服食蛇胆夯实根基,这一路行来,见识、阅历、感悟不断累积,早己到了某个临界点。
此刻,身处这剑道至境者晚年隐居、寂寥长眠之地,面对这清晰展示武道攀登之路的西重境界遗刻,感受着那份但求一败的孤独与超然,沈砚只觉胸中那一点灵光愈发璀璨,诸般武学感悟如百川归海,奔涌不息,与眼前剑意隐隐共鸣。
那层阻隔他迈入先天六重的无形屏障,在这等情境、这等心境感悟的冲击催化之下,竟开始剧烈震动,隐现裂纹!
“是时候了。”
沈砚不再犹豫,对一旁神雕拱手一礼,温声道:“雕兄,贫道于此心有所感,欲借贵地闭关片刻,不知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