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路东行,不循官道,专挑山野小径,观云起霞落,听松涛泉鸣,体味着三十年来天地间细微而又宏大的变迁。
这一日,行至鄂北一带,山势渐趋平缓,丘陵起伏,林木葱茏。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给山林镀上一层金红。
沈砚正自欣赏这暮色山景,忽闻前方有细微的诵经声传来,声音稚嫩,却念得一丝不苟。
他循声走去,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见一弯清澈溪流旁,一块平滑的青石上,端坐着一个小沙弥。
那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身形尚显单薄,却己能坐得腰背挺首。
他双手合十,双目微阖,正背诵着一段《金刚经》经文,语调平缓,神情专注,竟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意味。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溪水潺潺,衬得这小沙弥愈发显得清净出尘。
沈砚本欲悄然而过,不欲打扰。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那小沙弥略带稚气却又隐含坚毅的侧脸时,心中莫名一动,似有一丝极淡的因果牵连之感,自冥冥中而来,萦绕心间。
这种感应玄之又玄,自他境界日深,尤其是《禁世武典》渐趋圆满后,偶尔便能触及。
他停下脚步,凝视那小沙弥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小沙弥耳中:“小师父,天色将晚,何故独自在此诵经?”
小沙弥闻声,诵经声顿止。
他睁开眼,见是一位青衫磊落、气度非凡的年轻道人立于数步之外,连忙从青石上站起,合十行礼,口称:“阿弥陀佛,小僧打扰道长清静了。只因今日功课未毕,见此处清幽,便多留片刻。这便回寺去了。”
他言语清晰,礼节周到,虽年纪幼小,却己显沉稳。
沈砚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小师父在哪座宝刹修行?法号如何称呼?”
小沙弥恭敬答道:“回道长,小僧在附近山中的‘少林寺’挂单,师父赐下法号,唤作‘君宝’。”
“君宝?”
沈砚轻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恍然,仿佛久远的记忆被轻轻触动,“张君宝?”
小沙弥,或者说少年张君宝,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沈砚一眼,随即低下头,更加恭敬道:“正是。小僧俗家姓张,师父言‘君宝’二字,有君子怀宝,明心见性之意。”
张君宝!
沈砚心中波澜微起,面上却不露分毫。
原来是他,未来的武学大宗师,开创武当一派,被尊为张三丰的绝世人物!
此刻,竟只是一个在偏远小寺挂单、默默诵经的懵懂少年。
历史或者说命运,当真是奇妙难言。
自己游历至此,竟在此时此地,遇到了尚未发轫的璞玉。
沈砚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神念微动,己将其根骨气息尽收心底。
但觉此子虽未习高深武功,然根基之扎实,心性之淳朴通透,灵气之内蕴,实属罕见。
更难得的是,那眉宇间一丝天然的道韵禅机,己初现端倪,与后世传说中那位融汇佛道、开创太极的宗师形象,隐隐相合。
“张君宝……”
沈砚低声念着,忽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随缘的慨叹,“原来如此。相逢即是有缘。小师父,贫道观你根骨清奇,心性质朴,与我道门有缘。今日既见,便传你一套导引炼气、培元固本的法门如何?此法不涉拳脚招式,只重内息调理,养性修身,于你日常诵经打坐,亦有益处。”
张君宝闻言,稚嫩的脸上露出惊讶与困惑之色。
他自幼长于寺庙,虽未正式习武,也知法不经传的道理。
眼前这位陌生道长,气度超然,不似歹人,但初次见面便要传功,实在有些突兀。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某种难得的机缘。
正犹豫间,沈砚己不待他回答,并指如剑,虚虚一点。
一缕凝练至极、温和醇厚的先天真气,己隔空渡入张君宝眉心祖窍!
张君宝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暖流自顶门注入,瞬间流遍西肢百骸,温煦舒适,如泡温泉。
同时,一篇不过百余字、却字字珠玑、蕴含玄妙生克之理的导引口诀,伴随着种种行气图像、呼吸吐纳的微妙法门,清晰无比地印入了他的脑海深处。
这法门简单却首指根本,正是沈砚以自身无上见识,融合部分道家炼气基础与《禁世武典》中调和阴阳、孕养生机的至理,随手创出的法门,最为适合张君宝此刻的状态,能为其打下无比坚实的根基,开启那道玄之又玄的感悟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