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但中华阁的夜,与别处不同。
这里的墨色里,掺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混着经年木料的沉香,还有墙角那几丛瘦竹被夜露打湿后散发的清冷气。
不点灯的时候,阁内更暗,只有靠近后窗的位置,漏进些许被竹叶筛碎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桌椅轮廓,和那个坐在桌旁,长久不动的人影。
无名。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衣,袖子有些宽大,空荡荡地垂着,掩住了那双曾执掌天剑,令武林战栗的手。
此刻,这双手正安静地搁在膝上,指节微微蜷着,有些苍白。
桌上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把擦拭得锃亮,却显然许久未曾出鞘的二胡,静静地躺在那里,琴弦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他面前摊开着几页纸。
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迹犹新,带着远方风尘仆仆的气息,是今日午后,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江湖客悄悄送来,搁在阁外石阶上的。
纸上写的,是近来震动武林的那些事。
雄霸身死,天下会易主。
绝无神东来,不灭金身横扫中原,所向披靡。
月圆之夜,天下会前,沈砚一指破金身,绝无神功力尽失,自断一臂,仓皇东遁。
细节很简略,有些地方语焉不详,甚至互相矛盾。
但核心的东西,错不了。
那个叫沈砚的人,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登临了这动荡江湖的最高处,踩下了绝无神,也似乎隐隐触碰到了某个曾经只属于少数人的领域。
无名看得很慢。
每看完一行,都会沉默片刻,灰布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一下,像是在捻动一串并不存在的念珠,又像是在推敲某种精微的剑理。
他的眉头,从展开纸页起,就未曾真正舒展过。
不是愤怒,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与不解的凝重。
江湖代有才人出,这本是常理。
剑圣闭关求道,他无名伤病缠身,退隐多年,雄霸虽野心勃勃,终究格局有限,绝无神狼子野心,武功却走偏锋,这江湖,早晚会有新人站出来,重新划定秩序。
可这沈砚……
太快。
太突兀。
也太不对劲。
完全就是横空出世。
无名自问,即便自己伤势未愈,要击败绝无神,也绝非易事,更遑论如此轻描淡写,近乎玩弄。
那绝非寻常武功路数所能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