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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与富民(第1页)

“贺兰春”酒坊的管事捧着两坛贴了红签、以蜡密封的冰葡萄酒兴冲冲出来时,巷口又缓步踱来一人。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雅,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外罩一件寻常的棉布马褂,若非腰间悬着一方小小的铜印,几乎与城中寻常书生无异。他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温和地扫过酒坊门前热闹的景象,最终落在了我们几人身上。

我定睛一看,心中微微讶异。此人我竟是认得的!他姓陈名介祺,乃康熙末年的进士,点了庶吉士,曾在翰林院任编修多年,以博闻强记、精于考据著称,只是性子有些疏淡,不喜钻营。隐约记得前几年,他似乎上疏恳请外放历练,言辞恳切,愿为“牧民之官”,后来便没了音讯。不想竟在这远离京师的银川府,遇到了故人,且看他模样,竟是此地的知府!

陈介祺显然也认出了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随即迅速收敛,恢复平静。他并未声张,只是快步上前,隔着几步远便欲躬身行礼。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拘礼。他立刻会意,改作寻常士绅见礼的模样,拱手道:“夫人远来,有失远迎。下官陈介祺,忝为本府知府。方才听衙役禀报,有京城口音的贵客在酒坊前问询冰酒之事,下官便猜是故人到了。”

“陈大人不必多礼,是我们冒昧打扰了。”我亦还了半礼,看着他朴素的衣着与这颇具生机的酒坊景象,心中好奇更甚,“陈大人,方才听掌柜的盛赞,这冰葡萄酒产业,乃是大人一力倡导促成。我实在好奇,大人身在翰林清贵之地,如何会想到这西北边陲,又怎会想起这西洋传来的、用冻葡萄酿酒的奇法?”

陈介祺引我们到酒坊旁一株老榆树下石凳暂坐,听了我的问题,他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追忆,有感慨,更有一份沉淀下来的坚定。他望着远处黄河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夫人此问,触动下官心怀。说起这冰葡萄酒的念头,源头有二,皆与这‘黄河’二字脱不开干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当年自请外放,蒙皇上恩准,授此边郡。赴任途中,行经河南郑县境内,时值盛夏,麦熟抢收。下官在道旁歇脚,却见田间景象,令人心酸——抢收麦子的,多是妇孺老者,甚至有不少农家女子,因家中再无男丁壮力,为抢农时,竟顾不得羞耻,赤着身子,在烈日曝晒下奋力挥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下官寻人询问,那些女子含泪诉说,家中男丁,要么被征发去当河工,年年岁岁与土石为伴,难得归家;要么因田赋沉重、河患时发,生计艰难,被迫远走湖广、山西等地打零工、下煤窑,以求活命。堂堂男儿,不能守家卫土,耕种妻小,反令妇孺承担最苦最累的活计,此情此景,下官至今思之,犹觉心痛如绞。”

我身旁的沈眉庄听到此处,身子微微一震,与我对视一眼,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与记忆的涟漪。去年在开封府外,我们不也曾目睹、甚至亲身帮助过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收割的农家少女么?那沾满泥浆的瘦弱臂膀,那混合着汗水、泪水与绝望的眼神,原来并非孤例,而是这黄河沿岸无数家庭破碎与艰辛的缩影。陈介祺所见的“赤身抢收”,不过是另一种形式、却同样残酷的生存写照。

陈介祺没有注意到我们瞬间的眼神交流,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自那时起,下官便常思,朝廷治理黄河,耗资巨万,动用民力无数,自是百年大计,不得不为。然则,这治理本身,是否也能让沿岸百姓,在承受劳役、贡献赋税之外,实实在在地得到些好处?让他们的日子,因这黄河的治理,而能变得好过一些,而非仅仅是被动地承受、付出?此念一起,便如种子生根。”

“至于这冰葡萄酒,”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些,眼中也多了几分属于学者的神采,“说来惭愧,此念萌芽,却是在京城翰林院时。那时下官醉心杂学,常与汤执中先生等西洋传教士往来,听他们讲说海外风物。一次闲谈,汤先生偶然提及欧罗巴寒冷之地有‘冰酒’之法,用冻葡萄酿制,风味殊绝。下官当时只觉新奇,记在心头,并未深想。直至来到这宁夏,上任不久,便有一自吐鲁番来的回部商人,在府衙前叫卖葡萄干。闲谈间,他啧啧称奇,说这贺兰山下的气候、水土,与他家乡吐鲁番竟颇为相似,光照足,温差大,极适合种植葡萄。此言,如电光石火,一下子点燃了下官心中那粒埋藏已久的种子!”

他越说越是明晰,思路也完全展开:“既有适宜葡萄的自然条件,又有可借鉴的西洋酿制奇法,而本地百姓又亟需新的生计门路以补河工、赋税之耗……三者相遇,这冰葡萄酒之事,便觉大有可为。下官便召集老农、寻访酒坊,反复试验,又许以农户保底之价,以安其心。幸得上天眷顾,首酿即成,销路亦畅,方有今日这番景象。能见农户增收,商号得利,本地多一特产,下官便觉,这知府,也算没有白当。”

原来如此!这番讲述,将一个地方官员从理念萌发到实践成功的完整心路,清晰地勾勒出来。他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将沿途所见民生疾苦的刺痛,化为寻求变革的动力;将昔日翰林院中看似无用的“杂学”见闻,化为因地制宜的智慧;更巧妙借助了外来商人的经验判断,最终完成了这场富有创造性的产业实践。其心系民瘼,其学以致用,其勇于任事,确是一位难得的实干之才。

这时,一直在旁静听、眉头微蹙的弘历,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颇为关键的问题:“陈知府,这葡萄产业固然好,能增百姓收入。但葡萄毕竟非五谷,不能果腹。若是百姓见利,将原本种粮的好田都改种了葡萄,耽误了粮食生产,岂非因小失大,动摇根本?这‘好处’,怕是得不偿失吧?”

弘历能想到此节,关心粮食安全,我心下甚慰。这也是任何经济作物推广中必须警惕的核心问题。

陈介祺闻言,看向弘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与赞许,他毫不迟疑地答道:“四阿哥所虑,实乃老成谋国之言,亦是下官推行此事时首要考量之处。请四阿哥、夫人放心,此事,下官与农户、乡老早有约定,亦经实地踏勘。”

他详细解释道:“首先,用来开辟葡萄园的田地,绝非上好的水浇粮田。多是些坡地、旱地、砂石地,土壤本就贫瘠,灌溉艰难。用来种麦粟,年景好时不过薄收,年景差时甚至颗粒无收。与其让这些地常年荒着,或是勉强耕种却所获无几,不如让百姓因地制宜,种些耐旱、对土壤要求不高的葡萄。此其一。”

“其二,”他指了指远处贺兰山的方向,“不少开辟出来的葡萄园,原先根本就是荒地,乱石遍布,草木难生。每逢夏秋暴雨,山洪冲刷,这些地方的泥土极易被冲走,加剧水土流失。如今种上葡萄,葡萄藤蔓根系发达,能深深扎入土石,反而有固土保水之效。待藤蔓成荫,更能减少地表径流,涵养几分水源。这岂不是一举多得?既让百姓得了收益,又为这黄河上游的水土保持,尽了一分微薄之力。下官愚见,这治理黄河,疏浚下游固然紧要,在上游保住每一寸能保住的土,或许更为根本。”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产业选择、土地利用、生态保护乃至与黄河治理的宏观关联,说得清清楚楚。既回应了弘历对粮食安全的担忧,更将葡萄种植提升到了辅助水土保持的层面。这已不止是简单的“增收”项目,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兼顾经济与生态的系统性地方发展策略。

弘历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钦佩与深思。沈眉庄也微微颔首,显然对这位知府大人的务实与远见颇为赞许。

我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塞上之行,所见所闻,竟比预想的更为丰富深刻。从刘统勋以火药守护“塞上江南”的悲壮坚守,到陈介祺以冰葡萄酒滋养一方百姓的巧思妙策,一武一文,一守一创,皆是这黄河岸边、这帝国疆土上,不可或缺的脊梁与血脉。而弘历能于此行中,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这些,对他未来理解何谓“治国”,何谓“牧民”,无疑将产生深远的影响。

“陈大人苦心孤诣,利国利民,实乃能吏。”我最后诚挚地说道,“这冰葡萄酒,本……我便收下了,定要带回京城,让……让家中亲友也尝尝,这源自西洋奇思、成于塞上风土、更系着大人与百姓一片心血的好酒。”

陈介祺连忙谦谢,又亲自将我们送出巷口。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那酒坊袅袅的炊烟、远处黄河的波光,交织成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塞上秋景图。前路依然有治河的艰难,有民生的不易,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贺兰山下,我们看到了智慧与汗水浇灌出的,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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