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京城传来的消息——胤祥的破例品鉴与雍正的明确批复及政策调整信号——亲口转达给知府陈介祺后,这位一向沉稳的能吏眼中也迸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使命感。他深深拜谢,表示必不负皇恩,定当竭力办好冰葡萄酒产业,并探索更多惠民之策。了却这桩要事,我们一行人再次启程,朝着下一个目的地——更靠近黄河上游的庆阳府方向行进。
车马离开银川平原,再次进入黄土丘陵地带。秋色更深,沿途景致更显苍茫。这日午后,行至庆阳县境内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略显寂寥的田野和疏落的村庄。车轮滚滚,扬起淡淡的尘土。
忽然,前方路旁猛地冲出一个人影,直接扑跪在道路中央,拦住了去路!车夫急忙勒马,队伍骤然停住。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沾着泪痕与尘土,眼中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与悲愤。她高举双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哭喊道:“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民女有天大的冤枉!求大老爷做主!”
拦路喊冤?在这荒僻的官道上?我心中一凛,示意队伍停下护卫,自己掀开车帘一角望去。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模样,神色哀戚至极,不似作伪。
“停车。”我吩咐道,随即在剪秋搀扶下走下车辇。弘历和沈眉庄也紧随其后。
那女子见我们下车,更是连连叩头,哭诉道:“大老爷!求您救救我家少奶奶!她是被冤枉的!那狗官收了黑钱,要生生逼死她啊!”
我没有立刻让她说案情,而是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如何知道我会路过此地?又怎知……我能为你做主?”我们此行虽未刻意隐瞒,但也绝非大张旗鼓,一个乡间女子如何能精准拦驾?
那女子闻言,哭声稍止,抬起泪眼,目光却未看向我,而是越过我,看向我身后护卫队列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老侍卫。她伸手指向他,带着哭腔道:“是……是这位先生!前几天他路过我们村子打听道儿,民女走投无路,在村口哭,是这位先生……他指点民女,说这几日会有贵人从这条官道经过,让民女在此等候,拦路喊冤!他说……只有贵人能救我家少奶奶!”
嗯?我目光陡然转向那位老侍卫。他正是此次随行护卫中,雍正特意指派的粘杆处资深侍卫之一,姓赵,平素沉默寡言,行事却极其稳妥老练。他怎么会主动指点民女拦我们的驾?这无异于暴露我们的行踪,对肩负护卫与部分暗中查访之责的粘杆处人员而言,是极不寻常、甚至可能是违规的行为。
“赵侍卫,”弘历也意识到了问题,眉头紧锁,看向那老侍卫,语气带着疑问与一丝不悦,“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
那被称为赵侍卫的老者,脸上并无惶恐之色,他上前一步,先向我们抱拳行了个简礼,然后才沉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回娘娘,四阿哥。此事,确是奴才擅作主张。五天前,奴才奉令先行探查此路段情形,确保娘娘车驾通行无虞。途经前面庆阳县城时,恰逢县衙开堂审一桩大案,门口围了不少人。奴才职责所在,便也凑近,在外围抽了袋旱烟,听听风声。”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渐冷:“那堂上审的,正是这女子口中她家少奶奶的案子。奴才听那知县问案,又看了呈堂的所谓‘证物’,听了双方的‘供述’。越听越觉得……不对!那知县明显偏向本地一豪绅,对那被控的少妇极尽威逼喝问之能事,对豪绅之子所谓的‘证言’却全盘采信。所谓的‘通奸杀人’,漏洞百出!那少妇当堂几次喊冤,陈述被那恶棍□□、家中仆役被其打死的情节,却被知县斥为‘刁妇胡言’,甚至当堂动用刑具逼其画押!”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意与一丝职业性的冰冷判断:“奴才虽不直接干预地方刑名,但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这分明是一桩颠倒黑白、贿赂成风的冤案!那豪绅气焰嚣张,那知县昧了良心!若无人过问,那少妇必成刀下冤魂!”
他看向那跪地女子:“奴才退出来后,见那女子的侍女在衙门外急得团团转,哭求无门。奴才见她主仆确是蒙冤,又知娘娘与四阿哥不日将经此路,且皇上早有密旨,命我等暗中留意地方吏治民情。奴才思前想后,虽知泄露行踪是过,但更不忍见无辜枉死、恶徒逍遥!故斗胆指点她来此拦驾。一切擅专之罪,奴才甘愿领受。但求娘娘与阿哥,能为这苦主申此奇冤!”
原来如此!是这位老辣的粘杆处侍卫,在履行暗查职责时,凭其敏锐的洞察力与经验,识破了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司法腐败导致的冤案。他在“恪守暗中观察本分”与“眼见冤狱将成”之间,选择了后者,冒着违规的风险,为绝望的侍女指了一条生路。这已不止是护卫的职责,更是一份未写在明处的、对正义的坚守。
我看着赵侍卫坦然却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脚下哭得几乎脱力的侍女,最后,目光扫过面色已然铁青、紧抿嘴唇的沈眉庄,以及紧握双拳、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都隐隐暴起的弘历。弘历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震惊,清楚地表明他听懂了这案情的骇人之处——□□反诬通奸,杀人灭口,贿赂官员,屈打成招!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同样翻腾的怒意。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是行动的时候。
“赵侍卫,”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擅自泄露行踪,按律当究。但,你此举是为民申冤,是见我皇法被玷污、我百姓被荼毒而起的义愤。本宫看在你这片为民之心、护法之志的份上,此次不予追究。”
赵侍卫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依旧躬身:“谢娘娘宽宥。然规矩就是规矩,奴才……”
我抬手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听令——”
我直视他,一字一句,清晰下达指令:“你,立刻以你们粘杆处最稳妥、最快捷的方式,写信送回京城,密报皇上。就说:庆阳县发生疑案,臣妾路遇苦主拦驾喊冤,经初步查问,案中疑点甚多,现有证据严重不实。臣妾斗胆,以皇后之权、代天巡狩之责,就地请求重新审理此案!请皇上速颁密旨准予,并责令相关有司不得干预阻挠!明白吗?用你们最快的途径!”
“嗻!奴才明白!必以最快速度送达!”赵侍卫身躯一震,眼中精光迸射,再无丝毫犹疑,抱拳领命,随即迅速转身,召来一名同样精干的年轻侍卫低声嘱咐几句。那年轻侍卫点头,立刻翻身上马,朝着来路方向如箭一般疾驰而去,显然去启动粘杆处特有的紧急传信通道。
处理完上报事宜,我转身,目光缓缓扫过弘历、沈眉庄和剪秋。他们三人都看着我,等待下一步的指示,眼中都燃烧着义愤与一种即将参与匡正不法的使命感。
我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部署:
“弘历,沈眉庄,剪秋——”
“你们的朝服,可都随身带着?”
三人俱是一怔,随即几乎同时回答:
弘历:“带了!”
沈眉庄:“娘娘,臣妾带了。”
剪秋:“回娘娘,奴婢一直妥善收着。”
“好。”我点头,目光锐利如刀,“那便不用再隐瞒身份了。”
我下达了明确的命令,指向清晰:
“弘历,你,立刻去换皇子朝服。”
“沈眉庄,你,去换惠嫔吉服。”
“剪秋,你协助本宫,也换上皇后常服。”
“一刻钟后,此地集结。”
我最后,一字一顿地宣告了接下来的行动核心:
“我们,准备接手这个案子。”
“今日,就要让这庆阳县衙,知道什么是天理昭昭,王法如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