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样留在了部落。
男人们放不倒骆驼时她会去帮忙拖拽,纤瘦的身体里仿佛有无穷的力量,求偶期最凶猛的公骆驼在她手里都撑不过两息。
女人们忙不过来时她会去帮忙挤奶或者煮肉,烧饭的手艺堪称一绝,煮了几十年饭的阿妈们都对她赞不绝口。
天气好的时候她还会和部落中的孩子玩,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了解到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游戏,打牛骨、堆雪人、坐在木板上从高处往下滑……哄得那群桀骜不驯的臭小孩奉她为孩子王。
冬去春来,时光流转,她渐渐成了部落的一份子,有一座小小的毡房和几匹矮瘦的马。
“你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吗?”阿怀抱着胳膊坐在一旁,忍不住和忙碌中的女人说道。
面前是三根长木组成的支架,下面吊着一只咕噜噜响的土锅,女人正在给火堆中添柴。
她用小木棍将接触不到火焰的木柴拨向中央,闻言头也不抬:“嗯?”
阿怀抢走她手上的木棍,拽着胳膊强迫她坐在自己的对面,指着不远处的几匹马气鼓鼓道:“她在骗你,这种马生下来就长不大也跑不快。”
女人啊了一声,笑道:“我知道的。”
“你知道还要?”阿怀气了个仰倒,把木棍丢到她腿上:“你帮她找回了跑丢的马群,按部落里的规矩,她该给你一匹健壮的公马、一匹敲过的公马和一匹揣崽子的母马,而不是这些只能拿来吃的老马。”
女人笑了笑,也不生气:“她没有阿爹,阿娘生着病做不了活,底下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弟妹要养,愿意给我两匹老马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罢又开始摆弄那个烧不旺的火堆。
阿怀抱着胳膊生闷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觉得心里仿佛也烧着这么一堆火,偶尔噼啪一声,让她忍不住冲着女人发脾气。
“红糖姜茶煮好了,我还加了一些蜂蜜,你尝尝看。”女人递给她一只瓷碗:“小心一点,很烫。”
阿怀没接,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
那是一双柔软的手,碰到她的脸颊时好像上好的玉石,滑腻、微凉;那也是一双有力的手,开得了硬弓,能射翻狂奔中的头狼。
那双手好像是无所不能的,男人需要时能拽紧套马杆,女人需要时能压实奶豆腐,小孩子需要时能抱着她们飞高高。
她需要时,又能煮一锅缓解腹部不适的红糖姜茶。
“看什么,接着啊。”
阿怀的视线转移到她的脸上,神明一定很宠爱她,给了她这样一张温柔了整片草原的脸,阿怀第无数次这样的想。
“我长大了。”她说。
“嗯。”女人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她:“长大了想做什么?”
阿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放下瓷碗,抓住女人垂下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阿娘说来了红水就可以成家,我会一个人一辈子在一起,生下部落的下一任王。”
女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你愿意娶我吗?”阿怀的声音很轻。
如同雨水点在抽芽的叶片上,滴答一声,谁也听不到。
但这一声却是浩荡春雷和磅礴大雨的预告,雨云堆积在天幕,轰隆一声巨响,天河开闸,大雨伴随着雷鸣拍向冰雪消散的草原。
女人的手猛得攥住,她想抽开手,却被阿怀两只手一起用力按住,许久之后,女人慢慢放松,她轻笑一声,仿佛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阿怀,女人和女人可生不了孩子。”
这声笑激怒了阿怀,她松开手撞进女人的怀里,拽住她的衣领强迫她和自己对视,心里烧着的那团火快要通过眸子喷出来,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当然知道!”
爱上一个人需要多久?
也许需要漫长的一辈子,也许只需要短暂的一瞬间。
扑通。
即是公牛的倒地声,也是她的心跳声。
回程的路上她抱紧了女人,努力将胸口贴紧她的身子,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和她挨近一点,再近一点。
后来养伤的某个夜晚,月亮透过毡房顶照在她的脸上,她在一阵心悸中从梦中惊醒,捂着躁动不安的心脏,阿怀后知后觉地明白。
——这是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