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天幕流淌着清亮的光,清风呢喃哄睡了整片草原,就在这样一个动人的夏夜里,阿娘永远闭上了眼。
阿爹死在冬天,刺杀。
那年冬天实在难熬,大雪几乎吞没了整个放马原,无数人冻死、饿死,十七位大首领聚集在王帐,吵嚷着要阿爹想个办法。
呵,想个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阿爹不是神明,平息不了风雪的愤怒,可他是草原的王,必须为部落子民的生死负责。
他不再年轻,须发皆白,脸上爬满皱纹,曾经挺拔健壮的身体变得弯曲瘦削,仿佛一颗逐渐走向死亡的大树。
阿怀坐在阿爹左下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五日前不是刚拨出去三百头羊吗?”
对面的堂哥立刻反驳:“三百头羊够吃多久?你也不想想我们要养活多少人!”
大雪对大部落来说是场劫难,对小部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为了活下去,这些常年生活在放马原边境的小部落纷纷向中央王庭靠拢,无数张饥饿的嘴巴等着饭吃。
“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大吼大叫。”阿怀一脚踹翻他,踩着他的胸膛怒道:“为了节省粮食阿爹一日只吃一餐,而你还在用驼奶沐浴!”
这一举动点燃了众人压抑的情绪。
十七位头领你扯着我的辫子,我拽着你的衣领,讲自己已经支出多少粮食,指责对方偷奸耍滑,不肯出力,王帐内差点上演全武行。
“够了!”阿爹将佩刀拍在几案上,喝到:“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天还没塌!”
阿怀冷哼一声,送开了卡在他喉咙处的胳膊,狠狠地给了他一肘子,威胁道:“你给我小心点。”说罢便回到座位。
年轻男人狼狈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浅色瞳子里闪过一道怨毒的光。
帐内安静下来,首领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头思索,或焦躁不安,半晌后,有人哑着嗓子说道:“不然,就舍了他们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有惊雷般的威力。
大帐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凝滞,一双双眼睛汇聚到他身上。
这是个老人,长发编成漂亮的辫子,尾端坠着青金石,他穿着一身棕褐色的、滚边绣着精美花纹的羊皮长袍,微微合着眼睛,摩挲着右手的玉扳指。
论辈分阿怀要叫他一声小爷爷。
老人咳嗽一声,抬起眼皮,看似浑浊的眼里射出两道精光,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舍了他们,我们自个儿也会被拖死。”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首领们心底某个隐秘的开关。
“我们有将近四成的牛羊被冻死,存粮自己吃都勉强。”
“不如交给天神决定,活下来算苍天保佑,死了……也是供养草原。”
“反正每年冬天都会死人,死多死少都得死。”
阿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这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的长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舍”这个字说出来容易,落在那些一路走一路丢弃尸体,历经千辛万苦才聚集到王庭的人头上,就是一个死。
放马原的规矩,平时小部落供养大部落和王庭,危难时刻后者要庇护前者。
这是草原上施行了数百年的法则,而这些人却理直气壮地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