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忽然有些难过,物非,人非,奶奶留下的痕迹早已被时间抹去,除了自己,可能没人还记得她。
她推开大门,石子路中间长满杂草,这些顽强的生命只要一个缝隙,一场雨水,便能冲出桎梏,骄傲地昂着头,向走过的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花园的喷泉干枯了,绿沉沉的水里飘着几片浮萍,苍蝇、蚊子和□□在那里安家。
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林长生心里发苦,她好像从奶奶的生命走到了林夫人的生命,又好像从壮年走到暮年,从春天走到秋天。
路的尽头站着一位腰背佝偻的老妇人,她用浑浊的眼睛观察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年轻女人,想从她的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
但她老了,眼睛早就看不清东西,即便林长生又走近了两步,她也没能看清楚她的脸。
“小姐回来啦,夫人在二楼。”
“好。”
林长生推开沉重的卧室门,看到了一身红裙,赤脚踩在地毯上跳舞的林夫人。
她在跳弗拉明戈舞,这是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的一种舞蹈,以舞姿奔放、动作激烈、风格热情出名。
但显然林夫人并不适合跳这种舞蹈,她踩不准步子,跟不上音乐节奏,最重要的是她和弗拉明戈舞的热烈如火没有任何关系。
弗拉明戈舞是属于那些朝气蓬勃的生命的舞蹈,而林夫人却仿佛是风中落叶,年纪轻轻的便走到生命尽头。
林长生几乎要喘不上气,她走上前抱住林夫人,哽咽道:“您怎么样了,阿姨说您病得很重。”
林长生比林夫人高一个头,拥抱的时候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林长生摸到了皮肤下的根根骨头。
“我没有生病。”林夫人挣扎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亢奋:“阿生,快来陪妈妈跳舞。”
“您需要看医生,牛医生呢?”
“不要什么牛医生马医生!”林夫人突然暴怒,在林长生怀里拳打脚踢:“我都说了我没有生病!”
林长生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阿姨在对她轻轻摇头。
她心中一痛,抱紧了林夫人,轻声安抚道:“好,我们不看医生,妈妈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她很久没有叫过林夫人妈妈,这两声从嘴巴里发出来时竟有几分陌生感。
明明“妈妈”是全人类——无论任何国籍、任何民族——婴幼儿时期学会的第一个词,它本该是人最熟悉的一个词。
林夫人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林长生,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叫我什么?”
“妈妈。”
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在下巴滴落,打湿了林夫人胸口处的衣服,仿佛是一片红色中开出了一朵深色的花。
林长生又叫了一遍:“妈妈。”
林夫人装过很多次病,或者故意给自己搞得伤痕累累,以此来换取林长生的愧疚和心痛。
久而久之,林长生麻木了,她几乎是逃难一样逃出了让她压抑到窒息的老宅,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讲: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林夫人的婚姻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酷刑,在她身上留下了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而她却想把林长生也缝进溃烂的疮口中,让女儿陪着自己一同沉沦。
林长生怨过、恨过、不解过,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再叫林夫人妈妈,只称呼她为“您”,客气又疏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和林夫人:和林夫人保持距离,请林夫人和我保持距离。
林长生觉得自己救出了自己,但此时此刻,她忽然想到,也许女儿永远无法离开母亲。
她从她的身体中的诞生,她们有着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
她可以五十次、一百次的忽视林夫人,但她做不到永远忽视林夫人。
她还是会为她的伤口感到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