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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玛丽埃德(第2页)

“我托外甥斐诺替你想办法,”奚罗多说。“告诉你,腓列普,如今是平民的天下,是咬文嚼字的世界,咱们得顺着潮流走。现在样样靠文字。墨水代替了火药,说话代替了子弹。老实讲,那些当编辑的癞蛤蟆心思巧得很,人也挺随和。明儿你上报馆来看我,我先跟外甥谈谈你的情形。不消几天,包你在一家报馆里弄到一个位置。你别做梦,玛丽埃德这时肯要你,因为她一无所有,既没有主顾,也登不了台,而且我对她说过,你不久就要像我一样进报馆。回头玛丽埃德说真心爱你,你准会相信!可是我劝你照我的办法,只让她当个跑龙套,越长久越好!当初我爱得昏天黑地,听见佛洛朗蒂纳说一声想独当一面,我就要斐诺跟戏院去说,斐诺回答:‘她舞艺高强是不是?那么好极了,一朝她正式上了台,就会把你一脚踢开。’斐诺这个人就是这样。好家伙精明得很,明儿你自己瞧吧。”

第二天下午四点光景,腓列普到了小径街,看见奚罗多在小小的中层楼[152]上赛过猛兽关在一个开着小洞的鸡笼里。屋内摆着一只小火炉,一张小桌子,两把小椅子,一堆木柴。房门上漆着“订报处”几个黑字,作用和魔术师念的咒语差不多;铁丝网上挂一张手写的纸板,写着“账房”两字。上尉办公处的对面,靠壁有一条长凳,一个锯掉一只胳膊的残废军人正在那儿吃饭,奚罗多叫他“苦葫芦”,大概因为他皮色像埃及人。

腓列普打量着房间,说道:“唔,漂亮得很!你是当年跟夏倍上校在埃洛打过冲锋的人,你在这儿干什么?该死!真该死!没想到一个上级军官落到这个田地!……”

“对啦对啦!——上级军官在这里写订报收条,”奚罗多说着,按了按他的黑绸小帽,“不但如此,我还是这些捣乱东西的发行人呢,”他指着报纸说。

残废军人道:“还有我呢,我到过埃及,如今却要我上印花税局去完税。”

奚罗多喝道:“苦葫芦,别多嘴,你不知道这位先生在蒙米拉伊当过皇帝的传令官呢。”

苦葫芦答道:“是,上尉!——我的胳膊也是在那儿受伤的。”

“苦葫芦,别走开;我看外甥去。”

两个退伍军人走上五楼,在甬道尽头的一间阁楼里看见一个青年人,眼色惨白,眼神冷冰冰的,躺在一张破旧的长沙发上,见了客人并不起身,只给了舅舅和舅舅的朋友每人一支雪茄。

奚罗多低声下气的说道:“朋友,这位就是帝国禁卫军的营长,我跟你提过的。”

“唔?”斐诺把腓列普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腓列普对着新闻界中的外交家,和奚罗多一样失去了威风。

“亲爱的孩子,”奚罗多尽量想象出舅舅面孔,“上校才从德克萨斯回来。”

“啊!你也相信德克萨斯那一套,相信那海外居留地么?你年纪轻轻,不像一个回家种田的老军人啊。”

回家种田的老军人正好说明拿破仑和他手下一般好汉的命运;采用这个题材的版画,屏风,时钟,铜像,石膏像,曾经泛滥全国;最后还给编了好几本戏。能回想到这种情形的人才懂得斐诺的话挖苦得多厉害。那个题材至少给人做了一百万生意。现在还能在偏僻的内地看见糊壁纸上画着归田的老兵。说话的青年要不是奚罗多的外甥,腓列普准会打他两个嘴巴。

腓列普勉强苦笑了一下,回答说:“是的,我也相信了,送掉一万二千法郎,还白白糟蹋了我的时间。”

斐诺道:“你现在还拥护皇帝么?”

腓列普回答:“他是我的上帝。”

“你可同情进步党?”

“我永远站在反对政府的一面。噢!福阿!玛奴埃!拉斐德!才是真正的人!他们会把跟着外国人回来的混账东西赶走的。”

斐诺冷冷的说道:“倒了霉就该想法翻本,你上了进步党的当,知道不知道?你要是愿意,喜欢进步思想也没关系;可是得威吓进步党,说要揭发他们德克萨斯的荒唐事儿。国内募的基金,你一个小钱都没拿到,是不是?那你就占着上风,要他们公布基金的账目。你知道威吓的结果怎么样?有些左派议员正在筹备一份反对政府的报;你可以进报馆当出纳员,三千法郎一年薪水,这个饭碗永远丢不了。你只消张罗两万保证金,有了两万法郎,八天之内就能把位置弄到手。我会劝他们给你差事,堵住你嘴巴;可是你非嚷不可,嚷得越凶越好!”

腓列普连连道谢,告辞下楼;奚罗多故意落后几步,对外甥说:

“喂,这算哪一门呢?……你把我留在这儿只拿一千二百法郎……”

斐诺道:“那份报撑不到一年的。我有更好的出路给你。”

腓列普对奚罗多说:“你外甥的确不是傻瓜。我倒没想到利用我的处境。”

当晚腓列普上校在朗布兰咖啡馆,弥纳佛咖啡馆大骂进步党,说进步党到处募捐,把人送往德克萨斯,假仁假义的宣传什么退伍归田等等,让一般英雄好汉在外边潦倒,见死不救,还吞没他们两万法郎,叫他们白白奔波了两年。

“我要跟他们算居留地的基金账,”他对弥纳佛咖啡馆的一个常客说,常客把话告诉了左派的新闻记者。

腓列普当夜不回玛萨里纳街,跑去报告玛丽埃德,说不久要进一家报馆,报纸有一万订户,玛丽埃德想在跳舞界出头,一定能得到热烈的支持。阿迦德和台戈安女人在家等他,吓得心惊肉跳,那天特?贝利公爵正好遇刺身死。第二天,吃过中饭不久,上校回家看见母亲一脸焦急的神气,不由得冒起火来,质问母亲他算不算成年了。

“岂有此理!我来报告你好消息,你却哭丧着脸像个棺材罩。你不是说特?贝利公爵死了么?再好没有!总算去掉了一个。我么,我要进报馆去当出纳,一年三千法郎薪水,从此不拖累你了。”

阿迦德道:“真的么?”

“真的,假如你能给我两万法郎保证金。你只消把公债券押在报馆里,每季利息照样拿。”

两个月来,两个寡妇千方百计打听腓列普在外边的行动,寻思怎样替他找事,上哪儿去找;现在看到这远景快活极了,竟忘了时局的险恶。晚上,杜?勃吕埃老人,身体快撑不下去的克拉巴龙,性格刚强的特洛希,三个希腊的哲人异口同声劝寡妇替儿子作保。那份报幸亏是在特?贝利公爵被刺以前组织的,逃过了特卡士对报界的打击。勃里杜寡妇拿一千三百法郎利息的公债作为保证金;腓列普当上了出纳。好儿子立即答应每月给两个寡妇一百法郎房饭钱;大家认为他是孝子贤孙。说过他不长进的人向阿迦德道喜,说道:

“我们把他看错了。”

可怜的约瑟不愿落在哥哥之后,想法自立,居然办到了。上校能吃能喝,一个人的胃口抵得上几个,自以为出了饭钱,多方挑剔,两个寡妇为此不得不增加买菜的钱。三个月过去了,上校没有掏出一个子儿。母亲和台戈安女人顾他面子,不愿提起他说过的话。高士兰[153]有一句深刻的话,把钱叫作“五个爪子的老虎”;一年终了,腓列普口袋里的五个爪子的老虎没有派过家用。并且上校也不必为此觉得亏心,因为他难得在家吃夜饭。

母亲说:“他终究快活了,安分了,有了一个差事!”

皮克西沃,斐诺和奚罗多的朋友中有个凡尔奴,主编一份报纸的副刊;玛丽埃德靠这副刊撑腰,进了戏院,但不是前景剧场而是圣?马丁门戏院,跟在贝格朗[154]后面红起来了。戏院的几位经理中间有一个爱摆阔的富翁,将官出身,迷着一个女演员,为了她而去当戏院经理。巴黎老是有人迷着女演员,女舞蹈家,女歌唱家,为了爱情而做戏院经理。那将军认识腓列普和奚罗多。有了斐诺和腓列普的两份小报做后盾,玛丽埃德下海的事在三个军人之间很快的安排定当;只要为了痴情,彼此都痛痒相关,乐于帮忙。

刁钻促狭的皮克西沃不久告诉他的祖母和生活严肃的阿迦德,说出纳员腓列普,顶天立地的好汉,爱上了圣?马丁门戏院的红舞女玛丽埃德。这桩过时的新闻对两个寡妇好比晴天霹雳。先是阿迦德热心宗教,觉得凡是女戏子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其次她们俩认为那种女人吃的是黄金,喝的是珍珠,天大家私都要被她们败光的。

“怎么!”约瑟对母亲说,“你以为哥哥是傻瓜,会送钱给玛丽埃德么?只有财主才会在这种女人身上倾家**产。”

皮克西沃道:“外边已经传说歌剧院要聘请玛丽埃德了。勃里杜太太,你别担心,外交界常去圣?马丁门戏院,那美人儿和你儿子要好的日子不会长的。听说有位大使迷上了玛丽埃德。——还有一桩新闻!克拉巴龙死了,明天下葬;他儿子做了银行家,在金银堆里打滚,只给老子定了最起码的丧礼。这家伙真没有教育。中国就没有这样的事!”

腓列普看见玛丽埃德生财有道,起了贪心,提议和她结婚;但高特夏小姐快进歌剧院,把他一口回绝了,或许是她猜透上校的心思,或许觉得为了前途,身体必须自由。那年最后一个时期,腓列普每月至多回家两次,看看母亲。他在哪儿呢?在报馆里呢?在戏院里呢?还是在玛丽埃德身边?玛萨里纳街的老家完全不知道他的行动。奚罗多,斐诺,皮克西沃,凡尔奴,罗斯多,只看见腓列普优哉游哉过着寻欢作乐的生活。在歌剧院挂头牌的多丽阿,在圣?马丁门戏院补玛丽埃德缺的佛洛朗蒂纳,佛洛丽纳和玛蒂法,高拉莉和加缪索等等有什么局面,腓列普无有不到。他从下午四点离开报馆起,一直玩到半夜,不是赴宴会,就是有牌局,或者吃宵夜,都是上一天约好的。那时腓列普真是如鱼得水。但十八个月的狂欢节中间也不是没有心事。美人儿玛丽埃德一八二一年二月在歌剧院一登台,就收服了路易十八宫廷中一个最有头脸的公爵。腓列普竭力跟公爵斗法。虽然有时赌运不错,到了四月初头,为爱情所迫也不能不挪用报馆的公款了。五月中,他亏空到一万一。在这个倒霉的月份里,歌剧院在勒?班勒蒂埃街的旭阿水府中盖临时剧场,玛丽埃德趁此机会上伦敦向爵士们敲竹杠去了。伤心的腓列普像某些男人一样,虽则玛丽埃德公然对他不忠实,倒是真正爱上了玛丽埃德。玛丽埃德却一向当他是个粗鲁的军人,毫无风趣,只好作为进身之阶,暂时利用一下。她料到腓列普的钱快花完了,早已交结好一般报界的朋友,毋须再依靠腓列普。不过像玛丽埃德这等女人,对于第一个帮她们在可怕的戏剧生涯中冲破难关的人,自有一番感激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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