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玛赛道:“侯爵夫人是推荐先生的才气,我倒看中他的相貌,愿意做他的参谋,使他成为巴黎最得意的漂亮哥儿。那个时候再做诗人还来得及。”
特巴日东太太向弟媳妇望了一眼,表示感激。
蒙脱里伏和特玛赛说:“没想到你还妒忌才子。有了幸福,诗人可完啦。”
“难道就为这个缘故,阁下想结婚吗?”特玛赛问卡那利斯,借此试试特埃斯巴太太听了是否动心。
卡那利斯耸耸肩膀;特埃斯巴太太是特旭里欧太太的朋友,听着笑了。
吕西安穿着新装觉得自己像放在匣子里的埃及雕像,又因为一句话都说不出,暗暗惭愧。终于他用柔和的声调对侯爵夫人说:“太太这样抬举我,那我非成功不可了。”
那时杜夏德莱走进包厢。他急于抓住机会,要巴黎最得势的一个人,蒙脱里伏,在侯爵夫人面前撑他的腰。他向特巴日东太太行了礼,请特埃斯巴太太原谅他冒昧,说他和旅行的同伴分别太久了;蒙脱里伏和他在沙漠中分手以后,今天还是初次见到。
吕西安道:“啊,在沙漠中分别,在歌剧院相会!”
卡那利斯道:“真是戏剧式的团圆!”
蒙脱里伏把杜夏德莱男爵介绍给侯爵夫人,侯爵夫人看见前任帝国公主的秘书在三个包厢中受到招待,便对他特别客气:特赛里齐太太一向只接待有地位的人,何况杜夏德莱还是蒙脱里伏的同伴。这个资格的确大有作用,特巴日东太太发觉四个客人的语气,眼神,态度,把杜夏德莱毫不考虑的当作自己人。他为什么在内地摆出那副不可一世的功架,娜依斯忽然弄明白了。最后杜夏德莱看到了吕西安,冷冷的点点头。那种招呼的方式往往用来压低对方的身份,借此告诉上流人物他是个地位低微的家伙。夏德莱还露出冷笑的神气,仿佛说:“他怎么会在这里的?”这个意思立刻有人领会了;特玛赛凑着蒙脱里伏的耳朵说:“你问问他这个古怪的青年是谁,穿得像时装店门口的木头模型;”说话的声音有心要夏德莱听见。
特玛赛和法列克斯特王特奈斯说:“朋友,你瞧,小家伙拉斯蒂涅扶摇直上,像风筝一般!现在进了特李斯多曼侯爵夫人的包厢,越爬越高了。噢!他架着手眼镜瞧我们来着!”然后时髦哥儿眼睛望着别处,对吕西安道:“他大概认得阁下吧?”
特巴日东太太道:“他不会不知道特吕庞泼莱先生的名字,我们都为了这样一个大人物感到骄傲;最近他给我们念几首极精彩的诗,特拉斯蒂涅先生的妹子也在场。”
法列克斯特王特奈斯和特玛赛向侯爵夫人告辞,到王特奈斯的姊姊,特李斯多曼太太的包厢去了。第二幕正开始,包厢中只剩下特埃斯巴太太,她的大姑和吕西安,客人都走了。有的去把特巴日东太太的来历告诉一般妇女,她们正在为着她大惊小怪;有的去报告说来了一个诗人,嘲笑他的装束。卡那利斯回到特旭里欧公爵夫人身边,不再来了。吕西安看着台上赏心悦目的表演很快活。特巴日东太太为吕西安担的心事越发沉重,看出弟媳妇对吕西安的客气有上下之分,对待杜夏德莱男爵的殷勤,性质完全两样。台上演第二幕的时候,特李斯多曼太太的包厢始终挤满着人,似乎为了议论特巴日东太太和吕西安,兴奋得很。年轻的拉斯蒂涅明明在那里逗笑,叫人开心。巴黎的风气每天都需要新鲜的材料取乐,急于把眼前的题目谈个痛快,一下子谈到腻烦为止。特埃斯巴太太心绪不宁,料定说长道短的话很快会传到她得罪过的人耳里。她只等休息时间来到。像吕西安和特巴日东太太那样对自己的感情开始反省,一下子就有意想不到的情形发生:内心的突变是按照一套后果迅速的规律进行的。杜夏德莱从杂剧院回去,批评吕西安的那番又世故又巧妙的话,路易士始终记着。他的话句句是预言,而吕西安还竭力证实每一句话。先是吕西安对特巴日东太太的幻想,跟特巴日东太太对吕西安的幻想同样破灭了;其次,可怜的青年命运有点像约翰–雅各卢梭,并且学卢梭的样,迷上特埃斯巴太太,对她一见生情。凡是青年人或者能回想到自己青春时期的成年人,都不难理解这一类的痴情是完全可能的,自然的。那身段苗条的女子,多么气概,多么有地位,人人艳羡,像王后一般,小动作十分可爱,吐属高雅,声音又那么细气,在诗人心目中等于在安古兰末见到的特巴日东太太。吕西安逞着反复无常的性子,马上想投靠这个有权有势的后台,觉得最好是占有她,那么功名富贵,样样到手了!在安古兰末做得到的事为什么在巴黎就做不到呢?尽管歌剧院中的幻景对他非常新鲜,他的眼睛却受着雍容华贵的赛里曼纳[100]吸引,老是情不自禁的望她那边溜过去,而且越看越想看!特巴日东太太撞见吕西安的火刺刺的眼风,便暗暗留神,发觉他对台上远不如对侯爵夫人关切。吕西安若是为了达诺斯的五十个女儿[101]变心,她倒还能忍受;可是有一回吕西安的目光特别放肆,特别热烈,意义特别明显,让特巴日东太太看破了心事,她可不能不嫉妒了,虽然她的嫉妒不是为了将来,而是为了过去。她心上想:“他从来没有这样瞧过我。天哪!夏德莱说的不错!”于是她承认自己爱错了人。女人一朝后悔她不该心肠太软,就好比手里拿着海绵,非要把印在心上的痕迹一齐抹掉不可。吕西安瞧一眼侯爵夫人,特巴日东太太便多一番气恼,可是面上仍旧若无其事。
特埃斯巴太太用扇子遮着脸对特巴日东太太说:“亲爱的,请你告诉我,你提拔的那个青年是不是真的叫作特吕庞泼莱?”
阿娜依斯不好意思的回答说:“他是用他母亲的姓。”
“他父亲姓什么呢?”
“夏同。”
“夏同是干什么的?”
“是个药剂师。”
“好朋友,我早知道,你是我正式承认的亲属,巴黎没有人能开你玩笑。我可不愿意同一个药房老板的儿子在一起,让那些轻薄的家伙跑来看着开心。你要是相信我的话,咱们俩一块儿走吧,马上就走。”
特埃斯巴太太忽然神态傲慢,吕西安猜不透自己在哪一点上使她变了脸色。他只道他的背心花色恶俗,那倒是事实;又道是礼服的式样过火,那也是事实。他暗暗懊恼,认为他的服装非另请高明不可,决意明天去找一个最出名的裁缝,下星期一才能在侯爵夫人家跟碰到的男人见个高下。他虽然想得出神,眼睛可始终盯在台上,留心第三幕。他一边看着华丽无比的场面,一边想入非非,在特埃斯巴太太身上打主意。他正热乎乎的想着新生的爱情,明知困难极大也不放在心上,以为必定能克服;不料对方突然冷淡,大大挫伤了他的锐气,他定了定神,想再瞧瞧他崇拜的新人;不料回过头去,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刚才听见一些轻微的响动,原来是关包厢的门;特埃斯巴太太带着她的大姑走了。吕西安被她们突然之间丢下,诧异得了不得;可是因为无法解释,也就不去多想。
两个女人上了车,在黎希留街上往圣奥诺雷城关进发,侯爵夫人发起话来,隐隐然带着怒意。她说:“亲爱的朋友,你打的什么主意?要关切一个药房老板的儿子,也得等他真正出了名。特旭里欧公爵夫人至今没有承认卡那利斯是她的知心朋友,而卡那利斯已经赫赫有名,还是个世家子弟。这个青年既不是你的儿子,也不是你的情人,是不是?”那骄傲的女子说着,明亮的眼睛把大姑追根究底的瞧了一眼。
侯爵夫人认为大姑的眼神等于回答了她的话,便接着说:“那么,好,我劝你就此放手吧。哼!冒用一个旧家的姓?……这样胆大妄为的举动,社会绝不轻易饶恕。我相信那的确是他母亲的姓;不过,亲爱的,你该想到只有王上有权下一道上谕,把吕庞泼莱的姓赐给他们族里的外孙。倘若那小姐嫁的是个身份低微的丈夫,王上的特许便是极大的恩典,要有巨万的家私,不小的功劳,还得大人物保举。他的打扮完全像小商人穿了新衣衫,可见他没有钱,也不是绅士;长相固然好看,可是傻得厉害,既没有风度,也没有口才,总之是没有教养,你怎么会提拔他的?”
特巴日东太太已经不认吕西安,正如吕西安暗暗否认她一样,她心惊胆战,唯恐弟媳妇知道她旅行的真相。
“唉,亲爱的弟媳妇,我连累了你,真过意不去。”
“我不会受连累,”特埃斯巴太太微笑道,“我是为你着想。”
“可是你约他星期一吃饭呢。”侯爵夫人气冲冲的回答:“到时我推说不舒服就完了。你不妨通知他一声。我会吩咐当差,不管他报出哪一个姓来,一律挡驾。”
吕西安在戏院里看大家在休息时间上大客厅散步,也想去走走。先头来过特埃斯巴太太包厢的人没有一个跟他打招呼,好像根本没看见他,叫内地诗人大为奇怪。接着,他想接近杜夏德莱,杜夏德莱却冷眼觑着他,老是回避。最后吕西安看着在休息室中踱来踱去的人物,觉得自己的装束太可笑了,便回去躲在包厢的一角,不再露面。下半场他一会儿聚精会神,欣赏第五幕中场面伟大的芭蕾舞,其中“地狱”一场尤其出名;一会儿专心望着池子,把一个一个包厢瞧过去;再不然对着巴黎的上流社会沉思默想。
他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天下!就是要我去征服的社会!”
他走回旅馆,一路想着那些跑来奉承特埃斯巴太太的人说的话;他们的态度,举动,进来出去的功架,都回到他脑子里来,印象非常清楚。第二天中午,他第一桩正经事儿是去找当年最出名的裁缝斯多勃。一半靠央求,一半靠现钱,讲妥衣服下星期一交货。斯多勃居然答应做一件绝顶漂亮的外套,一件背心,一条长裤,赶上他那个重要的日子。吕西安在专做内衣的铺子里定了衬衫,手帕,小小的一套行头;叫一个有名的鞋匠量了脚寸做鞋子靴子,向凡尼埃买了一根精致的手杖,向伊朗特太太买了手套,衬衫上的纽扣。总之,他要和花花公子装扮得一模一样。等到一心想望的东西备齐了,他就上卢森堡新街,可是路易士出去了。
吕西安在王宫市场一家小饭店里吃了两法郎一顿的晚饭,很早睡了。星期日上午十一点,他去看路易士,路易士还没起床。下午二点,他又去了。
阿倍蒂纳和他说:“太太还不见客呢,不过她有个字条儿给你。”
“她还不见客呢,”吕西安重复了一句,“我可不是外人……”
“那我不知道,”阿倍蒂纳说话的态度很不客气。
吕西安觉得诧异的还不是阿倍蒂纳的回答,而是特巴日东太太有信给他。他接过来在街上念了,没想到是一封使他绝望的短信:
特埃斯巴太太身体违和,星期一不能招待你了。我也不大舒服,可是还得换了衣衫,到她府上去陪她。我为这个小小的波折很抱歉;但是想到你的才具,我很放心,你将来一定能凭着真才实学在社会上成名。
“连签名都没有!”吕西安这么说着,到了蒂勒黎,根本不觉得自己在走路。有才能的人都有预感,吕西安疑心这封冷淡的信是大祸临头的预兆。他神思恍惚,只管向前走着,望着路易十五广场上的纪念像。那日天气很好。漂亮的车子络绎不绝,往天野大道进发。吕西安跟在大批散步的人后面,只见那一带和每个晴朗的星期日一样,挤满了三四千辆车,好比龙乡赛马场。马匹,服装,号衣,一派奢华的场面看得吕西安头晕眼花;他一路行来,到了正在动工的凯旋门前面。回来的时候,迎面瞥见特埃斯巴太太和特巴日东太太坐着一辆敞篷车,套着精壮的牲口,车后站着跟班的小厮,小厮头上羽毛招展,吕西安还认得他金线绲边的绿号衣。他愣了一愣。前面交通阻塞,车辆一齐停下。吕西安这才发觉路易士改头换面,认不得了:衣衫的颜色正好衬托她的皮肤;袍子美极了;头发梳得挺有样子,完全配合她的脸蛋;大方的帽子便是在时装领袖特埃斯巴太太的帽子旁边也还显得别致。戴帽子本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诀窍:过分往后显得放肆,过分往前近乎阴险,偏在一旁又透着轻佻;可是大家闺秀随心所欲的戴上去就很得体。这个难题,特巴日东太太一下子就解决了。美丽的腰带勾勒出她苗条的身段。她学会了弟媳妇的举动,功架;坐也坐得跟她一样,右手的手指上绕着一根绝细的链子,系着一个玲珑可爱的小香炉,捏着玩儿,借此露出她细气的手和讲究的手套,而不像故意卖弄。总之,她一举一动都和特埃斯巴太太差不多,而不是依样画葫芦的模仿,她不愧为侯爵夫人的大姑,侯爵夫人对她的学生也很得意。在人行道上散步的男男女女都注意这辆华丽的车子,背对背竖的两块盾牌画着特埃斯巴和勃拉蒙–旭佛里两家的纹章。吕西安看见招呼姑嫂俩的人那么多,好不诧异;他想不到巴黎二十来个沙龙组成的上流社会,都已知道特巴日东太太和特埃斯巴太太的亲属关系。骑在马上兜风的青年过来簇拥着车子,陪姑嫂俩向蒲洛涅森林进发,吕西安认出特玛赛和拉斯蒂涅也在其内。看他们的手势,不难猜想两个臭得意的哥儿正在恭维特巴日东太太的变化。特埃斯巴太太风度十足,精神饱满;可见她的不舒服是假的,不愿招待吕西安是真的,因为她并不另约一个日子请他吃饭。诗人又气又恨,慢慢地朝着车子走过去,等两个女人瞧见他了,向她们行了一个礼,特巴日东太太只做不看见,侯爵夫人拿手眼镜把他照了一下,根本不睬。巴黎贵族糟蹋人的方式,和安古兰末的贵族不一样:乡下绅士伤害吕西安,至少还承认他的力量,把他当作一个人;在特埃斯巴太太眼中,他压根儿不存在。这不是宣判,干脆是不受理。特玛赛架起手眼镜打量他的时候,可怜的诗人身子凉了半截;时髦哥儿放下手眼镜的姿势古怪透了,给吕西安的感觉仿佛断头台上的铡刀直砍下来。车子过去了。诗人遭了轻蔑,怒不可遏,心里只想报仇:要是他能抓住特巴日东太太,准会把她当场勒死;他恨不得变做夫几埃–丹维尔[102],把特埃斯巴太太送上断头台;还要叫特玛赛尝尝野蛮人想出来的稀奇古怪的毒刑。他瞧见卡那利斯骑着马走过,风流潇洒,俨然是个最会趋奉的诗人,一路上向最漂亮的妇女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