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热天。”
“非洲对你怎么样?”
“好地方!……很多法国人跟拿破仑去过。”
“为挽救咱们的前途,你得上阿尔基利去……”
“我这里的买卖呢?……”
“陆军部有一个退休的职员,要找个生计,他会把你的铺子盘下来的。”
“到阿尔基利去干什么?”
“供应陆军部的粮食,刍秣。我已经签好你的委任状。当地的粮价比我们限你的价要低百分之七十。”
“谁供应我呢?”
“征略军,土著税,回教教王,来源有的是。阿尔基利,虽然我们占领了八年,还是一个陌生地方。那里有大宗的谷子和干草。这些粮食属于亚剌伯人的时候,我们想出种种借口去拿过来;然后,到了我们手里,亚剌伯人又想尽方法夺回去。大家为了粮食打得很凶;可是谁也不知道双方抢劫的数目有多少。大平原上,人家没有时间像中央菜场那样,用斛子去量麦子,或是像地狱街上那样称干草。亚剌伯的酋长,跟我们的殖民地骑兵一样,喜欢的是钱,他们把粮草用极低的价钱出卖。可是军部有它固定的需要;它签的合同,价钱都贵得惊人,因为计算到搜集的困难和运输的危险。这是阿尔基利供应粮草的情形。新设的机关照例是一团糟,那边的粮食问题更是一篇糊涂账。没有十来年工夫,我们这批做官的休想弄出一个头绪来,可是商人的眼睛是精明的。所以我送你去发一笔财,仿佛拿破仑把一个清寒的元帅派出去当国王,让他包庇走私一样。亲爱的斐希,我的家业完了。这一年之内我需要十万法郎……”
“在亚剌伯人身上刮这笔钱,我觉得不能算做坏事,”亚尔萨斯老人泰然的回答。
“帝政时代就是这样的……”
“受盘你铺子的人,等会就来看你,付你一万法郎,这不是尽够你上非洲了吗?”
老人点了点头。男爵又说:
“至于那边的资本,你不用操心,这个铺子余下的钱归我收,我要用。”
“你拿罢,你要我的老骨头也可以。”
“噢!不用害怕,”男爵以为叔岳窥破了他的什么秘密,其实老人并没有这种深刻的眼光。“至于土著税的事,绝不会玷污你的清白,一切都靠地方当局;而那里的当局是我放出去的人,我有把握的。这个,斐希老叔,是永远不能泄露的秘密;我相信你,我一切都对你直言不讳,一点儿不绕圈子。”
“好,我去,”老人说。
“要待多久呢?……”
“两年!那时你可以有十万法郎,舒舒服服在伏越山中过日子了。”
“你要怎办就怎办,我的名誉就是你的。”小老头泰然的说。
“我就是喜欢你这等人。可是别忙,等你外侄孙女出嫁了再动身吧。她要做伯爵夫人了。”
什么土著税,征略军,以及退休职员受盘斐希铺子的钱,都是缓不济急,不能立刻充作奥当斯六万法郎嫁费(其中包括五千法郎的嫁妆),和为玛奈弗太太花的已付未付的四万法郎用途。还有他刚才送来的三万法郎,又是哪儿来的呢?是这样的。几天以前,于洛向两家保险公司合保了三年寿险,总数是十五万法郎。付清了保险费,拿了保险单,于洛和贵族院议员纽沁根男爵从贵族院开过会出来,同车去吃饭,他开口道:
“男爵,我要向你借七万法郎。你找一个出面的人,我把三年俸给中可以抵押的部分移转在他名下,一年两万五,总数是七万五。也许你要对我说:你死了怎办呢?”
纽沁根点了点头,表示确有这个意思。于洛便从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一张十五万法郎的保险单,我可以把其中的八万转移给你。”
“你丢了差事怎么办呢?……”百万富翁的男爵笑着说。
那一个非百万富翁的男爵立刻上了心事。
“放心吧,我这么提一句,无非表示我借这笔款子给你还是有交情的。大概你真是手头紧得很,银行里有你的背书呢。”
“我要嫁女儿,”于洛说,“我又没有财产,像所有老做官的一样。在这个无情无义的时代,对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五百位议员永远不会像拿破仑那样慷慨的。”
“得了吧,你过去养着玉才华,毛病是出在这里!老实说,埃罗维公爵替你拿掉了荷包里的蛀虫,倒是真帮了你忙。我尝过这种滋味,所以同情你。”他这么说,自以为引了两句法国诗。“我做朋友的劝你,还是早早收场,免得丢了差事……”
这笔不清不白的交易,由一个放印子钱的伏维奈做中间人;他是专门代替大银行出面的做手,好似替鲛鱼做跟班的小鱼。这吸血鬼的徒弟极想巴结于洛这个大人物,便答应替他另外借三万法郎,三个月为期,可以转期四次,并且不把男爵的借据在外面流通。
盘下斐希铺子的人花到四万法郎代价,但是男爵答应他在巴黎附近的州里,给他一个承包军粮的差事。
当年拿破仑手下最能干的一个事务官,至此为止是一个最清白的人,为了情欲却搅成这篇糊涂账:剥削下属去还高利贷,再借高利贷去满足他的情欲,嫁他的女儿。这种挥霍的本领,这些殚精竭虑的努力,为的是向玛奈弗太太摆阔,对这个世俗的达南埃女神做一个丘比特。男爵为了自投罗网所表现的聪明、活动与胆气,连一个规规矩矩想成家立业的人也要自愧勿如。他办公之外,要去催地毯商,监督工人,察看华诺街小公馆的装修,连细枝小节也得亲自过目。整个身心交给了玛奈弗太太之后,他照样出席国会,仿佛一个人有了几个化身,使家里与外边的人都没有觉察他专心致志的经营。
阿特丽纳看见叔父度过了难关,婚约上有了一笔陪嫁,只觉得奇怪:虽然女儿在这样体面的情形之下完了婚,她暗中却是很不放心。男爵把玛奈弗太太迁入华诺街新居的日子,和奥当斯结婚的日子排在一天。到了婚期前夜,埃克多说出下面一段冠冕堂皇的话,打破了太太的闷葫芦:
“阿特丽纳,我们的女儿成了亲,关于这个问题的苦闷是没有啦。现在应该是收缩场面的时候了;因为再过三年,挨满了法定的年限,我就好退休,今后变成不必要的开支,咱们何必再继续?这里房租要六千法郎,下人有四个之多,咱们一年要花到三万。要是你愿意我料清债务——因为我把三年的薪俸抵押了,才筹到款子嫁奥当斯,还掉你叔父到期的借款……”
“啊!朋友,你做得对。”她亲着他的手插了一句。听了这番话,她的心事没有了。
“我想要求你作些小小的牺牲,”他挣脱了手,在妻子额上吻了一吻。“人家在伯吕梅街替我找到一所很漂亮很体面的公寓,在二层楼上,护壁板好得很,租金只消一千五。那儿你只需要雇一个女仆,至于我,有一个小当差就行了。”
“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