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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小说网>傅雷译巴尔扎克作品集(全九册) > 一二(第3页)

一二(第3页)

“而且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克勒凡意义深长的对男爵夫人笑了一笑,她低下眼睛,睫毛都湿了。“因为,这三年中间你受罪不是受够了吗,嗯,我的美人儿?”

“我的痛苦别提了,亲爱的克勒凡;那不是血肉做的人所能受的。噢!要是你还爱我,你可以把我从今天的泥洼中救出来!是的,我是在地狱里!谋杀帝王的凶手给人车裂那种毒刑,跟我受的刑罚相比,还是微乎其微;因为他们只有肉体被分裂,而我,我的心都给撕破了!……”

克勒凡的手从背心的挂肩里拿出来,把帽子放在工作台上,不再摆姿势了;他在那里微笑!他笑得那么傻头傻脑的,男爵夫人误认为是他发了善心的表示。

“你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绝望,而是她清白的名誉作着最后的挣扎,而是不惜任何牺牲要避免惨案,我的朋友……”

为了怕奥当斯闯进来,她去把门销插上了;同时就凭了那股冲动,她跪在克勒凡脚下抓着他的手亲吻,说道:

“救救我吧!”

在她的想象中,这商人还有几分义气,所以她忽然存了一个希望,想求到二十万法郎而仍保全自己的清白。

“你从前想收买贞节的,现在请你收买一颗灵魂吧!……”她疯子似的望了他一眼。“你可以相信我做人的诚实,我的坚贞不拔的操守你是知道的。做我的朋友吧!救救我们一家,免得它破产,羞辱,绝望,别让它陷在泥坑里,陷在血溅的泥里!……噢!别问我理由!……”她做了一个手势不让克勒凡开口。“尤其不要对我说:我老早对你预言过了!那是幸灾乐祸的朋友说的。好吧!……请你答应我,你不是爱过她吗?她卑躬屈膝的倒在你脚下,可以说是作了最大的牺牲;希望你什么条件都不要提,她一定会感恩图报的!……我不是要你给,只是问你借,你不是叫过我阿特丽纳的吗?……”

说到这里,眼泪像潮水一般,阿特丽纳把克勒凡的手套都哭湿了。“我需要二十万法郎!……”这几个字,在哭声中简直听不大清,好比在阿尔卑斯融雪奔泻的瀑布中,不论冲下怎么大的石头都不会有多大声音。

有节操的便是这样的不通世故!妖姬**绝不开口要求,但看玛奈弗太太便可知道,她什么东西都是人家甘心情愿的献上来的。那种女人,只要等人家少不了她们的时候才会要长要短,或者油水快榨干的时候才拼命榨取,像开掘石坑到石膏粉将尽的阶段方始不顾一切的挖掘。一听到二十万法郎这几个字,克勒凡完全明白了。他轻薄的把男爵夫人扶起,极不礼貌的说了句:“喂,老妈妈,静静吧。”可是阿特丽纳昏昏沉沉的没有听见。形势一变,克勒凡,用他自己的说法,控制了大局。他原来因为美丽的太太哭倒在自己脚下而大为感动,但一听到那个惊人的数字,他的感动就马上消灭了。并且,不论一个女子如何圣洁,如何像天使,大把大把的眼泪一淌,她的美丽也就化为乌有了。玛奈弗太太一类的女人,有时候会假哭,让一滴眼泪沿着腮帮淌下来;可是哭作一团,把眼睛鼻子都搅得通红……那种错误她们是永远不会犯的。

“哎哟,我的孩子,静静吧,静静吧,真要命!”克勒凡握着美丽的于洛太太的手,轻轻拍着。“干吗你要借二十万法郎呢?想做什么呢?为了谁呢?”

“别盘问我,只请你给我!……你可以救出三条性命跟你孩子们的名誉。”

“呃,老妈妈,你以为巴黎能有一个人,单凭一个差不多神经错乱的女人一句话,就会当场立刻,在一口抽斗里或随便哪里抓起二十万法郎来吗?而二十万法郎又早已乖乖的恭候在那儿,但等你伸手去拿是不是?啊,我的美人儿,你对人生对银钱交易的认识原来是这样的!……你那些人已经无药可救,还是给他们受临终圣体吧;因为在巴黎,除了法兰西银行殿下,除了大名鼎鼎的纽沁根,或者风魔金钱像我们风魔女人一样的守财奴,此外就没有一个人能造出这样的奇迹!哪怕是王上的私人金库,也要请你明日再跑一趟。大家都在把自己的钱周转运用,尽量的多捞几文。亲爱的天使,你真是一厢情愿了;你以为路易?腓列伯能控制这些事情吗?不,他在这方面也不是一厢情愿的呢。他跟我们一样的知道:在大宪章之上还有那圣洁的,人人敬重的,结实的,可爱的,妩媚的,美丽的,高贵的,年轻的,全新的,五法郎一枚的洋钱!钱是要利息的,它整天都在忙着收利息。伟大的拉西纳说过:‘你这个犹太人的上帝,是你战胜了犹太人!’还有那金犊的譬喻[56]!……摩西时代大家在沙漠中也在做投机的!我们现在又回到了《圣经》的时代!金犊是历史上第一次发的公债。我的阿特丽纳,你老躲在伯吕梅街,一点儿不知道世面!埃及人欠了希伯莱人那么大数目的钱;你以为他们是追求上帝的子民吗?不,他们是追求资金[57]。”

他望着男爵夫人的神气仿佛说:“你瞧我多有才气!”停了一会他又说:

“你不知道上上下下的人都怎样爱他们的钱喔!你听我说,记住这个道理。你要二十万法郎是不是?……除了把已经存放的款子重新调度以外,谁也拿不出这个数目。你算一算吧!……要张罗二十万法郎活剥鲜跳的现款,必须变卖三厘起息、年利七千法郎那样的存款。而且还得等两天才拿到钱。这是最快当的办法了。要一个人肯放手一笔财产,因为许多人全部家产不过是二十万法郎,你还得告诉他这笔款子付到哪儿去,作什么用……”

“为了,亲爱的克勒凡,为了两个老人的性命呀,一个要自杀,一个要为之气死!还有是为了我,我要发疯啦!现在我不是已经有点疯了吗?”

“不见得疯到那里!”他说着抓着于洛太太的膝盖;“克勒凡老头是有他的价钱的,既然承你赏脸想到他,我的天使。”

“看样子先得让人家抓着膝盖!”圣洁高尚的太太把手遮着脸想。——“可是从前你预备送我一笔财产的啊!”她红着脸说。

“啊,我的老妈妈,那是三年以前啦!……噢!你今天真是美极了!……”他抓起男爵夫人的手把它按在胸口。“好孩子,你记性不坏,该死!……唉,你瞧你当时那样的假正经不是错了吗!你大义凛然的拒绝了三十万法郎,此刻这三十万在别人腰包里啦。我曾经爱你,现在还是爱你;可是三年前我对你说你逃不了我的时候,我存的什么心?我是要报于洛这坏蛋的仇。可是你丈夫又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情妇,一颗明珠,一个千伶百俐的小娇娘,只有二十三岁,因为她今年二十六。我觉得把他那个迷人的婆娘勾上手更有意思,更彻底,更路易十五派,更风流;何况这小娇娘干脆没有爱过于洛,三年以来,她倒是对鄙人风魔了……”

说到这里,男爵夫人已经挣脱了手,克勒凡又摆起他的姿势。他把大拇指插在背心的挂肩内,张开两手像两个翅膀一样拍着胸脯,自以为风流潇洒,可爱得很。他仿佛说:“你瞧瞧这个你当年赶出去的人!”

“所以,亲爱的孩子,我已经报了仇,你的丈夫也知道了!我老实不客气给他证明他落了圈套,就是我们所说的一报还一报……玛奈弗太太做了我的情妇,而且玛奈弗大爷死了以后,她还要嫁给我做太太……”

于洛太太直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瞪着克勒凡,说:“埃克多知道这个吗?”

“知道了又回去了!”克勒凡回答。“我忍着,因为华莱丽要做科长太太,但她向我起誓,要把事情安排得叫男爵吃足苦头,不敢再上门。我的小公爵夫人(真的,她是天生的公爵夫人!)居然说到做到。她把你的埃克多交还了你,太太,交还了你一个从此安分老实的埃克多,你听她说得多么风趣!……噢!这个教训对他是好的,而且也不算轻了。从此他不会再养什么舞女或是良家妇女;这一下可把他彻底治好啦,因为他已经搅得精光啦。要是你当初依了克勒凡,不羞辱他,不把他撵出大门,那你现在可以有四十万法郎啦,因为我出那口气的确花了这个数目。可是我希望我的钱仍旧能捞回来,只要玛奈弗一死……我在未婚妻身上投了资。有了这个算盘我才挥霍的。不花大钱而当阔佬,居然给我做到了。”

“你替女儿找了这样一个后母吗?”于洛太太叫道。

“哎,太太,你没有认识华莱丽,”克勒凡摆出他第一期的姿势,“她既是世家出身,又规矩老实,又极受敬重。譬如说,昨天本区教堂的助理神甫就在她家吃饭。我们捐了一口体面的圣体匣,因为她是非常诚心的。噢!她又能干,又有风趣,又有学问,又是妙不可言,真是全才。至于我,亲爱的阿特丽纳,我样样得力于这个迷人的女子,她使我头脑清醒,把我的谈吐训练得,你看,炉火纯青,她纠正了我的诙谐,充实了我的辞藻跟思想。最后她又提高了我的志气。我将来要当议员,绝不闹笑话,因为事无大小,我都要请教我的女军师。那些大政治家,例如现在有名的部长奴玛等等,都有他们的女先知做参谋的。华莱丽招待有一二十个议员,势力已经不小啦;不久她住进一所美丽的宅子,有了自备车马之后,准是巴黎城中一个不出面的大老板。这样一个女人的确是了不起的头儿脑儿!啊!我常常在感谢你当初的严厉……”

“这么说来,真要怀疑上帝的报应了,”阿特丽纳气愤之下眼泪都干了。“噢,不会的,神明的裁判早晚要临到这个人头上的!……”

“美丽的太太,你就不认识社会,”大政客克勒凡心里很生气,“社会是捧红人的!你说,会不会有人把你伟大的贞操搜罗得去,照你开的二十万法郎的价钱?”

这句话教于洛太太打了一个寒噤,她的神经抽搐又发了。她知道这个老花粉商正在恶毒的报复她,正如报复于洛一样;她厌恶到差点儿作呕,心给揪紧了,喉咙塞住了,没有能开口。

“钱!……永远是钱!……”她终于说。

一听这一句,克勒凡回想到这位太太的屈辱:“我看到你在我脚下痛哭,真是非常感动!……唉,也许说出来你不信,我的皮包要在这儿,那就是你的。真的,你非要这个数目吗?……”

这句话仿佛二十万法郎已经有了着落;阿特丽纳立刻忘了这个不花大钱的阔佬刚才怎样的侮辱她,更想不到克勒凡刁钻促狭的故意拿好话逗她,以便探明阿特丽纳的底细,去跟华莱丽两个打哈哈。

“啊!我不惜任何牺牲!”苦命的太太叫道,“先生,我肯出卖……必要的话我肯做一个华莱丽。”

“那是不容易的,华莱丽是其中的顶儿尖儿。我的老妈妈,二十五年的贞节,正像没有好好治过的病,永远教人望而生畏。而你的贞节在这儿搁得发霉了,亲爱的孩子。可是你瞧着吧,我爱你爱到什么地步。我来想法给你弄到二十万法郎。”

阿特丽纳抓了克勒凡的手放在胸口,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快活的眼泪沾湿了她的眼皮。

“噢!别忙,还有疙瘩呢。我是好脾气,好说话,没有成见的,让我老老实实把事情解释给你听。你要想学华莱丽,好吧。可是赤手空拳是不行的,总得找一个户头,一个老板,一个于洛。我认得一个退休的大杂货商兼鞋帽商,是个老粗,是个俗物,毫无头脑,我正在教育他,不知什么时候才教出山呢。他是议员,呆头呆脑,虚荣得很;一向在内地给一个泼辣的老婆管得紧紧的,对巴黎的繁华跟享受,他简直一窍不通;可是鲍维沙(他叫鲍维沙)是百万富翁,他会像我三年前一样,亲爱的孩子,拿出三十万法郎来求一个上等女人的爱……是的,”他这时误会了阿特丽纳的手势,“他看着我眼红得很,你知道!看着我跟玛奈弗太太的艳福心中直痒痒的,这家伙肯卖掉一所产业来买一个……”

“别说了,先生,”于洛太太满脸羞惭的说,她再也掩饰不了心中的厌恶,“我受的惩罚已经超过了我的罪孽。为了大难当前,我拼命压着良心,可是听到你这种侮辱,我的良心警告我,这一类的牺牲是决计不可能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傲气,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气愤,受到你这样的伤害,也不会再对你说一声‘出去!’我已经没有权利这样说。我自己送到你面前,像娼妓一样……”她看见克勒凡做了一个否认的姿势,接着又说:“是的,我为了居心不良,把一生的清白都玷污了;而且……我是不可原谅的,我明明知道!……我应该受你那些侮辱。好,听凭上帝的意志吧!如果他要召回两个应当进天堂的人,就让他们去死吧,我为他们哭,为他们祈祷就是了!如果上帝要我们全家屈辱,我们就在他威严的宝剑之下屈服吧,既然我们是基督徒!今天这一时的耻辱,我要悔恨到老死,可是我知道怎样补赎。先生,现在跟你说话的已经不是于洛太太,而是一个可怜的,卑微的罪女,一个基督徒,她的心中只有忏悔,从此只知道祈祷,只知道慈悲。由于我这次罪孽的深重,我只能做女人之中的最后一名,忏悔院中的第一名。你使我恢复了理性,重新听到了上帝的声音,我真要谢谢你!……”

她浑身哆嗦,从此这种颤抖变了经常的现象。她的柔和温厚的声音,跟那个为了挽救家庭而自甘污辱的女子的狂呓,真有天壤之别。她两腮发白,虚火退尽,眼睛也是干的。

“并且我做戏也做得太坏了,是不是?”她望着克勒凡又说,柔和的目光,仿佛早期的殉道者望着罗马总督的神气[58]。“女人真正的爱情,忠心的、神圣的爱情给人的欢乐,跟人肉市场上买来的欢乐截然不同!……唉,我说这些话干什么?”她一方面反躬自省,一方面向完人的路上更进一步,“人家听了像讽刺,其实我并没讽刺的意思!请你原谅吧。并且,先生,也许我只是想挖苦自己……”

德行的庄严,那种天国的光明,把这个女子一时的邪气给廓清了,照耀出她本身的美,在克勒凡心目中愈加显得伟大了。这时阿特丽纳的色相庄严,有如早期威尼斯派画家笔下的、背负十字架上的宗教人物;如受伤的白鸽一般托庇于宗教之下,她完全表现了她苦难的伟大,和旧教的伟大。克勒凡目瞪口呆,愣住了那里。

“太太,我毫无条件,你说怎办就怎办吧!”他忽然一股热诚的冲动起来。“咱们来想一想看……怎么呢?……好,办不到我也要办。我把存款去向银行抵押……不出两小时,包你拿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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