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国家队的专机降落在多哈哈马德国际机场时,卡塔尔灼热而干燥的空气裹挟着世界杯的喧嚣,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机场外是疯狂的媒体和热情的球迷,闪光灯与呼喊声编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克里斯蒂亚诺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走在队伍最前列,向两侧挥手致意,步伐沉稳,已然进入了大赛状态。
球队入驻了位于多哈西郊、戒备森严的五星级酒店。训练基地安排在附近一个顶级的体育综合体内,设施无可挑剔。然而,与世隔绝的环境和日复一日的封闭训练,也让时间感变得模糊,只剩下墙壁上日益减少的倒计时数字,提醒着大战的临近。
苏晚栀以特约记者身份,与其他媒体一道入住指定的媒体酒店,开始了紧张的报道工作。她能进入的训练场合和采访机会受到严格限制,与克里斯蒂亚诺的见面变得奢侈而短暂,通常只能在球队公开活动或混合采访区的惊鸿一瞥。他们更多依靠加密通讯软件联系,内容简短,多是关于各自日程的报备和简单的问候。但即便只是知道他就在不远的地方,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苏晚栀心里也感到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
她的专栏《沙漠晨光》因世界杯的到来,获得了空前的关注。编辑部希望她能做一期关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深度专访,聚焦于这“很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届世界杯,主题就定为“最后一舞”。这个提议让苏晚栀有些犹豫。她知道,这个话题极其敏感,触及克里斯蒂亚诺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和期许,也必然会被置于全球媒体的放大镜下审视。以她现在的身份——既是专业记者,又是他最亲密的人——去做这个专访,分寸极难把握。
踌躇再三,她还是在一次难得的、短暂的视频通话中,向他提及了此事。屏幕那头的克里斯蒂亚诺刚结束训练,发梢还滴着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听完苏晚栀有些迟疑的讲述,沉默了片刻。
“你想做吗?”他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晚栀诚实回答:“我想。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值得被记录。但……我怕问不好,也怕你……”
“怕我问了不该问的,或者……你说了不想说的。”苏晚栀补充道。
克里斯蒂亚诺擦了擦头发,沉吟着:“‘最后一舞’……他们倒是会起标题。”他扯了扯嘴角,看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你觉得呢?这是我的‘最后一舞’吗?”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苏晚栀迎上他透过屏幕望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她知道,他是在问她作为一个观察者的判断,也是在问他自己。
“我不知道,克里斯。”她认真地说,“只有你自己知道还能跳多久。但这一届,对所有人来说,意义都非同寻常。人们想看到的,或许不是你直接说出‘这是最后一场’,而是你如何看待这段旅程,如何看待即将到来的比赛,以及……如何看待时间本身。”
克里斯蒂亚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你来做这个专访。”
苏晚栀心下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在哪里?需要准备什么问题?我……”
“明天下午,”克里斯蒂亚诺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训练结束后,我会让安保安排你去我房间。问题……你随便问。就像我们平时聊天那样。”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苏记者,这次可没有‘独家内幕’给你打折。”
他难得的调侃让气氛轻松了一些。苏晚栀也笑了:“放心,克里斯蒂亚诺先生,我会支付‘全价’的——用最客观的笔。”
第二天下午,苏晚栀在严格的安保核查后,被带到了克里斯蒂亚诺位于酒店顶层的套房。房间宽敞奢华,但此刻更像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所。战术板靠在墙边,上面贴着对手的分析资料;沙发上散落着按摩滚轴和绷带;茶几上则摆着一台正在播放比赛录像的笔记本电脑。
克里斯蒂亚诺刚刚沐浴完毕,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还湿着,整个人散发着清爽的皂荚味和淡淡的疲惫感。他示意苏晚栀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她对面的单人椅上,中间隔着那张堆满资料的茶几。
没有摄像团队,没有录音笔,苏晚栀只用笔记本和笔记录,没有镁光灯,只有窗外多哈的城市天际线和室内空调低沉的嗡鸣。这不像一个正式专访,更像是一次朋友间的深度对话——如果忽略苏晚栀摊开的笔记本和微微加速的心跳的话。
“那么,开始吧,苏记者。”克里斯蒂亚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
苏晚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笔记本:“第一个问题,或许也是最俗套的一个:来到多哈,踏上这很可能是你最后一次世界杯的赛场,此刻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越了高楼,投向了某个虚空。几秒后,他才转回视线,看向苏晚栀,眼神清澈而坦诚:“贪婪。”
这个答案出乎苏晚栀的意料。她抬起头,等待着他的解释。
“对时间贪婪,”克里斯蒂亚诺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希望它走得慢一点,让我能在这片草地上多待一会儿,多跑几步,多进几个球。也对胜利贪婪,比以往任何一届都更想赢,想把那座奖杯带回葡萄牙。这种贪婪……很折磨人,但也让我每天醒来,都充满了力量。”
苏晚栀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种‘贪婪’,和你二十岁、甚至三十岁时的渴望,有什么不同?”
“二十岁时,渴望里更多的是兴奋和证明自己的冲动,觉得世界都是我的,时间无限。”克里斯蒂亚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岁月的痕迹,“三十岁时,渴望里多了责任和压力,想要巩固地位,想要更多荣誉。现在……”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语,“现在更像是一种……珍惜。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所以每一个瞬间,每一次触球,每一次和队友击掌,都想把它刻在脑子里。渴望本身没变,但底色不一样了。”
“你提到了队友,”苏晚栀顺着他的话问,“这支葡萄牙队被很多人认为是‘黄金一代’之后最具天赋的一代。作为队长,同时也是最年长的球员之一,你如何定义自己在这支球队中的角色?”
“领袖,但不只是场上的。”克里斯蒂亚诺回答得很干脆,“更多的是在场下。用我的经验去帮助他们,尤其是年轻球员,让他们知道世界杯意味着什么,如何在压力下踢球。当然,在场上,我依然是那个想把球送进球门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他眼神锐利起来,“但在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回防,也会传球,也会为队友创造机会。这支球队的强大在于整体,我的任务是让这个整体发挥出最大的能量,同时,在需要我个人解决问题的时候,我还在那里。”
苏晚栀点点头,记下“领袖、经验、整体、关键时刻”几个关键词。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那个更尖锐的问题:“从曼联到利雅得胜利,你离开了欧洲足球的中心。外界有很多声音,认为这会影响到你在世界杯上的状态和竞争力。你自己是如何看待这种变化的?沙特联赛的经历,对你备战世界杯,是帮助还是……一种未知数?”
克里斯蒂亚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准备深入谈论的姿态。“帮助。”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是很大的帮助。”看到苏晚栀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他解释道,“在欧洲,每一场比赛都是战争,身体和心理的消耗是巨大的。在沙特,比赛的强度不同,这让我有更多的时间进行针对性的身体维护和战术思考。我的身体感觉比去年同期要好,更轻盈,储备更充足。而且……”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沙特,我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去阅读比赛,去领导球队,这让我对足球的理解更深了。世界杯不是英超,也不是欧冠,它有自己独特的节奏和压力。我觉得现在的我,比一年前更准备好应对这一切。”
他的回答自信而有力,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笃定。苏晚栀能感觉到,这不是逞强,而是他真实的认知。
采访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话题从世界杯展望,延伸到职业生涯的回顾,对年轻球员的建议,甚至谈到了退役后的模糊构想。克里斯蒂亚诺的回答时而犀利深刻,时而流露出罕见的感性。当苏晚栀问及“如果用一个词总结你迄今为止的世界杯之旅,会是什么?”时,他沉思了很久。
“旅程。”他最终说道,目光悠远,“一场漫长、曲折、充满泪水和欢笑,也充满遗憾和骄傲的旅程。有2006年初出茅庐的眼泪,有2010年倒在西班牙脚下的不甘,有2014年小组赛出局的伤痛,有2018年对阵西班牙那记任意球后的狂喜,也有最终止步十六强的失落……每一届,都让我变得不同。而这一届,”他看向苏晚栀,眼神灼灼,“我希望是这段旅程最辉煌的终点站。”
专访接近尾声。苏晚栀合上笔记本,但并没有结束的意思。她看着克里斯蒂亚诺,问出了最后一个、不属于采访提纲的问题:“抛开所有记者的身份,仅仅作为一个……关心你的人。你希望这次世界杯之后,人们记住一个怎样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克里斯蒂亚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苏晚栀,望着多哈华灯初上的夜景。良久,他才转过身,逆着光,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一个尽力了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他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一个为了葡萄牙,为了足球,为了所有爱他恨他的人,在最后一舞中,毫无保留地奉献了所有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至于结果是完美还是遗憾……”他顿了顿,目光穿透房间的昏暗,与苏晚栀的视线相遇,“让足球来决定。”
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苏晚栀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收起笔记本和笔,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有采访,没有记录,只有两个灵魂在决战前夕的寂静陪伴。
窗外,多哈的霓虹彻夜不眠,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或者加冕,默默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