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烛火明明灭灭,羊腿骨在萧念齿间发出细碎的脆响。凌时屿靠在门框上,指尖挑着根牙签晃悠,忽然嗤笑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把萧国搅得鸡飞狗跳的混世国主?久仰久仰。”
萧念含糊地“嗯”了声,撕下半块羊腿肉:“别听外面瞎传,我其实也没那么混蛋吧→_→”
“嘶,我劝你啊,”凌时屿抱臂靠回门框,“没事别往我弟跟前凑。他挺恨萧国人的,帝国的官员大多也跟萧国有旧怨,你这萧国主的身份,走在宫里都得防着被人捅刀子。”
“为什么?萧国哪里对不起他了,她姐还是皇后”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哦,没什么,你早点休息”说完这句,凌时屿便走了。“莫名其妙”萧念嘟囔了一句,也没管。
第二天沈晚遇来找萧念,从当年被萧念从人贩子手中救下那日起,她俩就成了好朋友,即使她知道父母的死因,却也丝毫没有怪萧念,毕竟那个时候萧念也还是个孩子。而沈慕韵虽然没有全怪到萧念头上,却也不亲近她。
帝国的宫墙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萧念靠着廊柱数砖缝。她来这里多久了?好像是风沙漫天的初春,现在窗外的梧桐叶都落了又生,蝉鸣吵得人头疼——整整十三个月零七天,足够让一壶烈酒挥发成白水,也足够让她从“萧国主”变成了养心殿偏殿的“常驻钉子户”。
“依云,你说我要是现在打包回萧国,那群人会不会笑掉大牙?”她戳了戳旁边打盹的宫女,换
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一年前她可是拍着胸脯说要把帝国皇帝“打包回去当驸马”,结果呢?沈景遇那家伙比块千年玄冰还难焐热。后宫空荡荡得能跑马,连个端茶倒水的宫女都找不着,这是真·不“近”女色呀。一度让她认为他喜欢男的。
可她萧念是谁?京城里号称“训人无数”的混世魔王,这点小事怎么能难倒她?起初她变着法儿撩拨,从御花园或街道上“偶遇”他,到故意“失足”跌入他怀里,甚至半夜装鬼敲他房门——沈景遇永远是那副表情:眉头微蹙,眼神冷淡,最多问一句“萧国主有事?”,活像她是来讨饭的叫花子。
为了能撩到手,萧念在这一年扮柔弱,品性单纯,说自己不会武功。只是她忘了,沈景遇或许信她不会武功,但绝对不会信她柔弱品性单纯。
“他是不是瞎?”萧念第N次对着铜镜叹气。镜中人眉眼依旧张扬,凤眸含情,怎么看都是颠倒众生的模样,偏偏在沈景遇那里连个响都激不起。她也试过穿沈晚遇送的露肩襦裙在他面前晃悠,他扫了一眼,居然说“你不冷吗?”
好几次她都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家,走到宫门口又想起临走前对江慕淳她们吹的牛,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萧念啊萧念,”她对着月亮自拍大腿,“你可是连西域狼王都敢撩的主,怎么就栽在沈景遇这棵冷木头手里了?”
这一年里,江慕淳隔段时间就以“探亲”为名跑来帝国,实则是给她送萧国的点心和账本;阮惗忙着整肃军纪,偶尔路过送些边境特产;秦鹤苒最忙,既要管萧国账本,又要帮她查沈景遇的底细,来的次数最少。
不过要说这一年什么也没有进展那还真不是。
萧念最怕的是过年。她害怕炮竹声,不知道为什么,本能的恐惧,因此萧国为了她少放烟花,帝国却没这规矩。除夕夜那震天响的炮竹声吓得她躲在偏殿角落,依云不知道去了哪里,听着外面热闹的锣鼓声,突然就想家了。正缩着发抖,殿门被轻轻推开,沈景遇披着斗篷站在门口,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的想来看看她。
“……吵?”他问,见萧念不回,沈景遇的手掌干脆覆上了她的耳廓。“看”
掌心的力道很轻,却像一道屏障,将即将炸开的轰鸣隔绝在外。萧念望过去,靛黑色的夜空被“嘭”地染亮——碎金般的火星簌簌坠落,流星似的银线划破夜幕,最中心炸开一团幽蓝的光晕,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天上。“很漂亮”……
那晚的烟花燃了很久,红的、紫的、绿的光轮在夜空交替绽放。萧念站在窗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忘了风声与隐约的爆响。她能清晰地闻到沈景遇身上冷松香混着雪水的气息,能看见他垂眸时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甚至能感觉到他偶尔因烟花炸裂而微紧的指关节
自那晚起,帝国皇宫的空气似乎悄然变了味。
他对她的称呼从生硬的“萧国主”,到“萧念”再到最后的“念念”。她的住处也从宫外到宫内,再到养心殿偏殿。一起用膳,等。
再后来…她如愿以偿地“睡”了他,却在第二天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沈景遇不见了,只留下案上冷掉的粥。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御书房找不到人,校场也不见踪影。萧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日她悄然得知了当年的事,沈家真正的结局。直到收到秦鹤苒的飞鸽传书——太皇太后,含病重,速回。
离开的那天,天空下着细雨。秦鹤苒和阮惗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江慕淳撑着伞等她。萧念最后看了眼养心殿的方向,那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她想等的人。
“念念,走吧。”江慕淳握住她的手。“以后还是可以再来的”
萧念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对玉佩,留下半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