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朝堂纷争,那些腥风血雨,”萧念的唇角,再次勾起一抹笑,“有我在,轮不到他操心。”
风,愈发凛冽了。
吹得海棠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姐……”萧然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带着急切。
萧念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她转过身,朝着殿内的方向走去。
江慕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漫天的海棠花,都像是染了血。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住了一手的冷风。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底。“萧念!你回来。”她喊道。
可那人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连顿都没顿。殿门被身后的太监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江慕淳的情绪。几日后的养心殿暖阁里,熏笼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地漫开,混着殿角铜炉里飘出的檀香,织成一片静谧的氤氲。萧然歪在铺着软垫的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披风的穗子,眼神空茫地落在殿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阵浅淡的脂粉香,季诗菀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的是一套以烟紫与素白为底色,内层是一袭素白暗纹交领,领口与袖口缀着细碎的银线,在光线下泛着粼粼微光,宛如月光落在雪上。外层的大袖衫用了近乎透明的烟紫色薄纱,如烟似雾,仿佛把一身的风都揉进了褶皱里。腰间同色系的花型系带松松挽住,几朵布艺紫花垂在腰侧,像晚春落在衣袂上的紫藤残瓣。
最动人的是那层曳地的裙摆,由浅到深的晕染紫与朦胧白交织铺开,走动时如流云垂落,又似将一片暮色烟霞都穿在了身上。搭配的长辫乌黑如瀑,垂在素白交领间,更衬得这一身紫衣胜雪。
“儿媳请父皇安。”她屈身行礼,声音温婉动听,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话音落下,暖阁里却一片寂静。
季诗菀直起身,抬眼看向椅子上的萧然,眉头微微蹙起。往日里,即便萧然对她算不上热络,也总会颔首示意,或是随口应一声,可今日,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
“父皇?”她又唤了一声,试探着往前迈了两步。
这一次,萧然终于有了反应。他像是被这声呼唤惊扰,猛地转过头,看向季诗菀的眼神里满是陌生,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惶恐。他下意识地往内侧缩了缩,薄唇微微抿着。
季诗菀心头一沉。
不对劲。
这几日宫中一直在传,说陛下晕倒后性情大变,她只当是为了骗萧念的策略,可如今瞧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茫然与畏惧,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这分明是……认不得人了?
“父皇?”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柔了些,“儿媳是诗菀,堇沂的妻子,您的儿媳啊。”就在她手快要搭上萧然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六皇子妃。”
季诗菀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转过身。只见萧念从屏风后走出,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尖划过冰凉的玉面,眼神落在季诗菀身上,那目光带着探究,腰间的玉鞭随步履轻晃。萧然见了萧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睛里面亮了。
“侄媳给姑姑请安。”季诗菀迅速敛去脸上的诧异,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屈身行礼
萧念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椅子上瑟瑟发抖的萧然:“陛下近些日子身体不适,精神不济,怕是认不得人了。六皇子妃的心意本宫知晓,你先退下吧,改日再来看望便是。”
“是…”季诗菀心头虽有不甘,也察觉到此事绝非“身体不适”那般简单,可在萧念的威压下,她终究不敢造次。她清楚,此刻若是执意留下,只会引火烧身。
“侄媳告退,愿父皇早日康复。”
说罢,她转身缓缓退出殿外。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暖香与那抹令人心悸的氛围。季诗菀走到廊下,方才维持的温婉面具瞬间碎裂,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凝重。她抬头望向养心殿的琉璃瓦,阳光洒在上面,泛着冰冷的光泽。萧然的模样,绝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认不出人,神情惶恐,唯独对萧念依赖至极……这背后,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而萧念方才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一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季诗菀心底悄然升起。
她转身,快步朝着宫门外走去,这件事,太不寻常了。
萧念……一定是萧念搞的鬼。
这个女人…手段远比他们预想的更狠辣,这件事,必须立刻向组织汇报。如今主子失势,他们若是再按兵不动,迟早会被萧念逐个击破。必须尽快拿出应对之策,否则,他们筹谋多年的计划,终将付诸东流。
而西侧的朱红宫墙后,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叶片层层叠叠,织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阴影里,两道修长的身影静立不动。沈漉允手中捏着一份封皮暗纹的档案,指尖摩挲着“知微署”三个字。她的目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精准地落在廊下的季诗菀身上,将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最初的恭敬温婉,到察觉异常后的惊疑凝重,再到转身离去时的步履匆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未曾逃过她的视线。
身旁的沈行裴目光掠过养心殿的殿门,又转向季诗菀远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风拂过爬山虎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般传入沈漉允耳中:“咱们这个舅舅,还真是不简单。这身边可真的是……到处都是眼线。”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沈漉允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知微署”档案,知微署是他们暗中经营多年的情报组织,专门搜集朝堂内外的隐秘之事。这份档案里,恰好记录着季诗菀的背景——
“要告诉娘吗?”沈漉允侧过头,看向沈行裴。
沈行裴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季诗菀消失的宫道尽头,声音冷静得近乎淡漠:“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