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的事情了。杜聿明痛定思痛,追昔抚今,忍不住一阵寒心!是江水冰凉的浪花,冲垮了他的堤岸,还是蒋介石冷酷的目光,正对着他的眼睛?杜聿明凝望着墙上的照片,恍惚间似乎听见一个浙江人的声音。
邱清泉进来了,风尘仆仆的,脚步踏得很重,但是语调放得很轻:“军座,我这是第三声报告啦!”
杜聿明微微一愣,稍稍欠了欠身子,伸手请邱清泉在自己对面入座:“邱师长不在阵地上准备准备,现在回来做什么?等一会校阅第二十二师,白部长也要去的。”
邱清泉若无其事地说:“准备工作,一切就绪,此项请军座尽管放心。就是关于演习的时间,我想有必要推迟几日,不知道军座有什么指示?”
杜聿明大吃一惊:“为什么?”
邱清泉淡淡一笑:“我想等等俞济时。”
杜聿明铁青的脸上,刹时升起几丝红晕。他第一次在部下面前,陷入了惊惶万状的窘境。他想用语调恢复昔日的气息,但是嗓门怎么也提不上去,于是,他说出下面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着的:“怎么,你也知道了!”
邱清泉耸耸肩,随即叹了口气:“天都塌下来了,还能不晓得么。其实呀,徐教育长回重庆顶什么用,何部长不是就在重庆么。现在第五军五万将士的眼睛都盯着你,你可要拿个主意出来呵,军座!”
杜聿明垂下眼皮,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知怎的,看见邱清泉不断晃动的皮靴,他仿佛看见俞济时慢慢走来的影子;然而,也许正因为如此,只要邱清泉能够转过身去,替他狠狠踢上一脚,他便立刻可以打破僵局,获得一块长着青草的狭长的余地。
“雨庵兄!”杜聿明破天荒地称呼着邱清泉的字,悲哀的声音里带有乞求的语气,“你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邱清泉正襟危坐,挥动着有些像拍西瓜的手势:“其实好办得很——俞济时上任之日,第五军演习开始。在这之前,要把委员长请到,白部长不是已经来了吗?再把何部长和徐部长请来,让他们坐在校阅台上,睁眼看看俞济时究竟是什么东西!下来就好办了,论资历,你们都是黄埔一期的;论本事,俞济时连装甲车的枪眼都不晓得在哪里……他凭什么当第五军军长呢?只有一个理由了:他是委员长的外甥!委员长会自讨没趣么?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这样要不了几日,事情就会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邱清泉呷了一口茶,望着杜聿明额头正在消失的皱纹,他的眼角升起一丝诡谲的笑意:“至于军座,为了摆脱现在的处境,最好的办法就是回避,远远地回避。如果军座愿意,不妨脱掉这身黄马褂,开辆吉普到漓江边上钓鱼去!”
杜聿明的皱纹完全消失了。他的眼前,出现了这样清晰的情景:俞济时以他毫无号召力的指挥,被蒋介石一脚踢下校阅台,他以他擅离职守的过错,被蒋介石一鞭赶下河水里去,而那件佩戴着银白色领章的军服,则不偏不倚地落到蒋介石的这位同乡身上。
杜聿明朝邱清泉点点头,眼神里既有无情的奚落,也有由衷的感激。是的,正是这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阴谋,帮助他在一团乱麻之中,抽出了一根金丝。这根金丝将把他捆绑在他的钢铁座椅上,他将不摇不晃地坐在指挥所里,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想。
邱清泉的手臂收了回来,却不知道放在哪里,在胸前摆动了几下,很快朝另一个方向挥去。杜聿明扭头看时,戴安澜回来了。
“见到郑副军长了吗?”杜聿明问。
“见到了。”戴安澜擦着汗水,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
信是留守在军部的第五军副军长兼荣誉第一师师长郑洞国写来的:
光亭吾兄:
据悉:俞济时所派数名幕僚和情报人员,已由重庆潜抵全州。有迹象表明,他们此行是来窥探吾兄动向的。由此可知,吾兄若不走,俞氏便不敢来。事既如此,依弟之见,吾兄万万不可离开兴安,不可中断演习,以免让他们钻了空子。
弟桂庭叩上
杜聿明看见那工整的字迹,仿佛看见郑洞国敦厚的模样,善良的心地。自从古北口抗战认识以来,随着了解的加深,他和他的这位黄埔一期同学、中央军校高教班同学,建立着最充分的信任,最深厚的友情。手上的这封信,杜聿明便把它看作是信任与友情的象征。他的心里,鼓**着股股暖流,冲走了压在背上的磨盘,也冲走了压在心上的石头。
杜聿明离开座位,缓步走到戴安澜面前,握了握手,然后又缓步走到邱清泉面前,拍了拍肩:
“邱师长的好意,我领受了。我个人的去留,这是小事演习有关国家安危,这是大事,所以断然不可因小失大。今天下午的校阅,照常进行,两点四十五分,准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