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了。”杜聿明又抬了抬头,“说了一些张学良和杨虎城是如何抓……如何逼迫校长的事情。”
“他是怎么说的?”蒋介石盯着杜聿明,“我要听他的原话!”
杜聿明望着蒋介石微微翘起的嘴角,硬着头皮说:“他说校长听到枪声,一脚踢开被子,急得顾不上穿鞋戴帽,光头跣足的,披着睡衣,穿着白色睡裤,从五间厅住房的后窗爬了出去。还有,他说校长在翻越华清池后院的高墙时……”
“他说错了!”蒋介石双手按在扶手上,猛然起身,吼叫般地说,“我是用两只脚踢开被子的!我是穿着一只鞋爬出窗户的!共产党报纸不是说在我的床下找到一只鞋么?你告诉他,宣传要口径一致,否则就等于放屁!”
杜聿明望着那张还在摇晃的竹椅,惊得半晌合不拢嘴来,慌忙把被蒋介石打断的那后半句话,象吞钢针似的吞进肚里。
蒋介石在他的客厅里,来回踱了一圈,侧身走到杜聿明身旁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重新在竹椅上坐定,“嗯嗯”两声:“这么脏的话,你能够当着我的面,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听,我是很高兴的。在我们的政府里,在我们的军队中,像你这样能够说真话的人,现在是不多的。”
杜聿明虽不敢抬头,心里却轻松了许多。只是想到杜斌丞以后的处境,不觉暗暗捏了一把汗。倘若蒋介石能够看在他的脸面上,不计较杜斌丞的言辞,那他杜聿明将尽心竭力报效党国,死而无憾。
“杜军长,”蒋介石第一次使用这个称呼,“杜斌丞究竟是你什么亲属?”
“我们是家族关系。”杜聿明在蒋介石对他的称呼里,听出了“内外有别”的意思。他认为这是理应如此的,而且最好能够到此为止。“他的年龄虽比我大,但我的辈分却比他高,所以他叫我叔叔。我在榆林中学当学生时,他是我的校长,中学毕业以后,就是他鼓励我投考黄埔军校的。”
“嗯嗯。我还以为他是你叔父呢。”蒋介石靠在竹椅上,又翘着手指,敲打起扶手来,“这次准备派你去西安,看看那里装甲兵第二团的情况,你可以给他们提提意见。至于杜斌丞那里,既然你是他的长辈,如果看见他,也可以训导训导嘛!”
杜聿明点着头,站起身来:“校长还有什么要指示的吗?”
“你去看看何部长。”蒋介石想了想说,“他最近身体不大好,今天晚上我这里有事,他也来不了。”
杜聿明从黄山别墅山顶上走下来的时候,晚霞已染红了半个天壁,归巢的鸦雀盘旋在山涧,深谷里回**着一支旋律。他站在一个垭口,站在一座巨大的岩石上面,松涛浇耳,山风润心,不觉万般惬意,飘逸欲仙。
中走到半山坡老草房了,杜聿明正准备钻进吉普车,忽听得“嘀嘀”两声,弯弯曲曲的公路上,驰来一辆崭新的“雪佛莱”,转瞬间停在他的跟前。杜聿明透过轿车的玻璃窗,朝后座一看,不禁顿然失色,慌忙捂着“咚咚”跳个不停的胸口,掉过脸去。
“杜军长!”轿车里伸出一只手来。
“陈次长!”杜聿明机械地转过身,上前走了一步,涨红着脸,握了陈诚的手。
“我知道你今天要来。”陈诚推开车门,站到杜聿明面前,笑呵呵地说,“恭贺你呀!全军演习,被你夺走了状元,胡宗南的‘天下第一军’,成了探花啦!”
“聿明深谢陈次长栽培!”杜聿明屈着腰,点着头,显露出自然的诚挚的热情。
陈诚另外找话说:“怎么,你不留在山顶上度周末?”
“我还有点其他事情。”杜聿明伸出手,微笑着与陈诚握别。
陈诚直接上山去了。
杜聿明站在半山腰,望着比他足足矮半个脑袋的陈诚的背影,“呸”的一声吐出口痰,然后回过身来,朝着长江对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