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既如此,邱清泉不能不行动了。
吉普车喇叭声声,气势汹汹地驰过杜聿明寓所,大摇大摆地绕过郑洞国院落,然后减慢车速,彬彬有礼地停放在廖耀湘住宅的大门前。
廖耀湘虽然是黄埔六期的小老弟,但是凭着他法国军事学院留学生的资历,连同那高大的身材,英武的相貌,几乎从见第一面开始,邱清泉就没有冷淡过他。那时候,邱清泉是第二百师副师长,廖耀湘是第二百师参谋长,机械化部队把他们连接在一起,就像那军营里的德式毫须装甲,和法式战车防御炮连接在一起一样。邱清泉希望通过合作,让这种连接恒久下去,不管用来对付谁。所以他在升任第二十二师师长的时候,特意保荐廖耀湘担任了第二十二师副师长。他记得也是军部会议宣读命令的第二天,廖耀湘驱车登门拜访。在他的庭院里,廖耀湘像远游的儿子扑倒在母亲怀抱一般拥抱了他。“哈罗,邱将军!”廖耀湘高叫一声,然后用英文娓娓动听地向他表示了“知恩必报”的意思。
“哈罗,廖将军!”此刻在廖耀湘的大门前,邱清泉也高叫了一声,算是对往事的提醒,然后张开双臂,等待着廖耀湘的拥抱。可是,廖耀湘显然失去了记忆,迟顿了一下,慌忙伸出一只手来,像腼腆的媳妇搀扶年迈的公公一样,将邱清泉搀扶进了客室。
“草纸怎么能当作年画呢!”邱清泉望着钉在壁头上的一张套红印刷的《新生报》,黑着脸说,“尤其是这张月经纸!”
“那是贱内考核儿子眼力,刚刚才钉上去的。”廖耀湘涨红着脸,一把将报纸扯落在沙发后面,用英文吱吱唔唔地说,“女人就爱干无聊的事。”
“不说这些了。”邱清泉不愿意用英文对话,继续使用着他那声色俱厉的浙江方言,“耀湘兄,我问你;你究竟是怎样看待这次人事变动的?昨天会上你一言不发,想必有难言之隐,今朝私下商量,你可不要装聋作哑哇!”
廖耀湘耸耸肩,苦笑一声,半晌没有作答。就在邱清泉烦躁已极,猛力挥臂的时候,廖耀湘用湖南话慢悠悠地说:“不知道雨庵兄愿意听真话,还是愿意听假话?”
邱清泉放下手臂,瓮声瓮气地说:“真话!”
“真话就好说了——”廖耀湘突然提高嗓门吼叫般地说,“你是一个傻瓜!你让我们这些部下失望!”
“为什么?”邱清泉耸耸肩,反倒平心静气了。他交错着手臂,然后靠在沙发上,洗耳静听。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廖耀湘激动得乱舞着手势,“第五军扩编成两个军,实际上就构成了一个军团,杜军长升任军团长,仅仅是或早或迟的事情。杜军长一走,第五军军长就是雨庵兄啦!我们当部下的指望什么?每日翘首南天,不就是在等这一天么!”
邱清泉不知何时将手托住了腮部。他稍作思忖,突然抬起头,用鹰一般的眼睛盯住廖耀湘说:“要是这一天等不到呢?要知道,今天,从今天开始,我就失去了一个师!我凭什么要失去一个师?……”
廖耀湘压低嗓门,打断邱清泉的话说:“请雨庵兄放心,第二十二师在我手里,就等于在你手里。”
“你这样想,杜聿明不这样想!”邱清泉挺直胸脯,咬牙切齿地说,“杜聿明在想什么?他在想把老子搞掉,一步一步地把老子搞掉。呸!莫非我邱清泉吃他这一套?明说了吧,第五军副军长我要当,第二十二师师长我也要当。他想搞老子就来搞吧!”
“委员长那里,还有军令部……”廖耀湘神色不安地说。
“重庆方面好办得很,只要一张纸——大小像《新生报》那样的一张纸,事情就解决了。”邱清泉瞟着廖耀湘,摊出手板说,“我今天到你这里来,就是问你要这张纸!”
“我……”廖耀湘惶恐起来。
“你——”邱清泉用命令的口气说,“你发动全师官兵联名上书,把我这个老师长挽留下来。找一张硬一点的白纸,你第一个签名!”
“是……”廖耀湘额上沁出汗珠,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研究一下再……”
“你要跟谁研究?”邱清泉怒目而视。
“当,当然是跟师部诸兄,我……”廖耀湘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咬着牙说,“我看就这样吧,明天晚间召开全师官兵大会,就在会上签名!”
“我的好兄弟!”邱清泉转怒为喜,忍不住举起手臂,就要去搂廖耀湘的脖子。
“报告!”廖耀湘的副官此时走进客室,“军部电话通知。请师座出席明日午宴。”
“宴请什么人?”廖耀湘问。
副官看了邱清泉一眼说:“欢迎邱副军长到军部就职。”
邱清泉张口结舌,举在半空的手臂,半天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