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亭兄这样等闲视之,我更担心了!”郑洞国焦急起来,“想过没有,现在你身边的几个人,究竟有哪个人和你接近?戴安澜本来是个好助手,可是……唉!不说了,反正他不会帮你的忙,也不会拆你的台。廖耀湘就不同了。他是留学生,我们机械化部队要靠他。他也是湖南人,你看他平时理不理我?他理的是邱清泉,碰在一起就用英文对话,你晓得他们叽哩呱啦在商量些什么!”
“英文也好,中文也好,他们的对话在前天军部会议以后就停止了!”杜聿明晃动着脑袋,不无得意地说,“天下的事情真有妙不可言的。邱清泉戴了皮帽却嫌冷,还想抓一顶布帽子来戴。这一抓不打紧,偏偏抓到廖耀湘头上来了。你说廖耀湘会愿意么?莫说邱清泉,就是廖耀湘的老子也抓不成!”
“这倒是。”郑洞国平静多了,“可是我的副官告诉我,昨天下午邱清泉到廖耀湘家去了。”
“我知道。”杜聿明眨眨眼睛,流露出几丝狡黠的目光,“正因为如此,趁邱清泉还没有出来,还没有坐热板凳,我就叫副官给廖耀湘去了个电话,通知今日午宴的事。怎么样?桂庭兄,有点出其不意吧!”
“这么说,午宴的事情,是你决定的?”
“不是我,也不是何部长,是校长!”
“哦,这就行了。邱师长今天来不来赴宴,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郑洞国的嘴角出现了笑意,可是眼睛却死死盯住杜聿明,仿佛不曾相识似的,“光亭兄,我发觉你变了!”
“是变了!”杜聿明爽口应承道,“在邱清泉眼里,我变成了摆鸿门宴的刘沛公,在廖耀湘眼里,我变成了山东及时雨宋公明……”
话没说完,郑洞国慌忙朝杜聿明摇摇手;杜聿明扭头看时,廖耀湘走进来了。他那轻快的脚步声,像是翻飞在草原上的马蹄发出来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郑洞国不自然地站起身,请廖耀湘入座。
廖耀湘未敢坐下。他被郑洞国的神色感染了,吞吞吐吐地问:“不知两位军长在指教我什么?”
杜聿明倒从容不迫地抬起左腕,看着手表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要来,要来!”廖耀湘口齿伶俐起来,“今天这杯酒我是非喝不可的!”
杜聿明看了廖耀湘一眼,眯着眼睛笑了。餐桌上的透明的酒杯,又在他的睫毛下闪闪发亮。不一会,在频繁的杂乱的脚步声中,一杯杯威士忌被染成绛色,身着笔挺军服的师长们、副师长们、师参谋长们按时赴宴来了。
只有邱清泉没有到。
到来的也许是邱清泉平日眼睛里的凶光,要么就是飘忽不定的影子,开宴之前的军部小礼堂里,居然笼罩着一种荒庙的气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像是那断墙残垣下的蟋蟀;阵发性的沙哑的咳嗽,像是那掠过枯树枝头的乌鸦。倘若华灯熄灭,朱门掩去,每一个脑袋上面的眼睛,就像每一座坟前的磷火。
杜聿明有些坐不住了。他欠着身,想走上前去拍拍诸位的肩头,说上几句笑话;可是当他看见坐在对面角落里的戴安澜,正靠着墙壁作睡眠状的时候,他不得不重新坐下来,咬咬牙,像镇定大战前的情绪那样,痛苦地克制自己。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杜聿明度过了戎马生涯中一个不曾有过的可怕的时刻。
终于,一个清脆的快速的皮靴声,出现在大门外的石阶,出现在杜聿明的心坎。
军容整齐的邱清泉,龙卷风一般冲进小礼堂,竖着眉头站在长长的餐桌的上方。
“诸位!”邱清泉双手撑着桌布,目光环顾一周,“本不准备来,想到设宴人惨淡经营,用心良苦,盛情难却,却之不恭,所以还是来了。来就来——请!”
众人“唰”地站起身,纷纷走向餐桌两侧。
杜聿明出现在邱清泉侧旁,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邱清泉圆睁怒目,死死盯住杜聿明,直到看见对方眨了眼睛,他方才扭过身去,面朝众人,举起一杯威士忌:
“我是杯酒失兵权!”
邱清泉话音刚落,头一昂,一饮而尽。随即顺着手势,凌空劈下,将酒杯“啪”地摔落在磨石地上,然后迈开长筒皮靴,踩着玻璃碎片,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