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义离开座位,绕着杜聿明走了半圈,然后从衣袋里掏出火柴,像往日那样替他点燃香烟。“杜军长不必为难,胞兄斗大的字不识三筐,让他在江西卖瓷器,兴许还有效劳光亭兄的时候。我这里另外有两个青年人,他们都是科班出身,刚毕业的……”
“他们又是你什么人?”杜聿明喷出的零乱的烟雾中,夹杂着股股烦躁的情绪。
“于我倒没有什么关系。”李诚义突然跷起二郎腿,仰头望着天花板,语态高傲地说,“一个是杨劲支的儿子杨竹笙,一个是周治维的儿子周国良——你还不认识周治维吧,他是刚刚上任的军令部第二厅厅长!"
杜聿明已经伸到嘴边的香烟,这时被他的指头移到了眼底。烟雾散去,他又看见了烟头上那个骆驼商标。当这个商标再一次成为他脑海中的魔影的时候,他的声音竟是结结巴巴的:
“你……你去请他们……来好了!劳神……老兄,多谢……老兄,说不定……他们真是我的……赵云和马超呢!”
李诚义扭过头说:“我刚才的话没有说完,他们不是中央军校的,而是西南联大的,一个专攻法律,一个专攻英国文学。”
“那有什么关系!”杜聿明挥动了一个很大的手势,“不当军人就当文人嘛!我家乡还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说法哩!你在便中告诉杨高参和周厅长一下好不好?就说他们的公子都被我任命为第五军参议部上校参议啦。”
李诚义目不转睛地看着杜聿明,未置可否。仿佛他的耳边刚才吹过一阵风,或者是飘过一丝烟雾。
杜聿明掐灭尚未燃到一半的香烟,把它扔进脚旁瓷料的痰盂,然后朝李诚义笑了笑。“既然胞兄身体板实,想必足力甚好,我准备请他来担任《新生报》记者,享受团级待遇。你看行不行?”
李诚义两腿一伸,从沙发上弹起来,落地之时,差点跌了一个趔趄。“我代表胞兄向杜军长磕头!”说毕果然跪了下去。
“我也来磕个头!”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打破了这间客室的短暂的宁静。伴随着用力推门时刺耳的“吱嘎”声,她突然撞了进来。
李诚义扭头顺着自己翘得高高的臀部望去,只见杜夫人曹秀清怒气冲冲地站在客室门口。他不知她为何而来,也不知她对谁发火,惊诧之余,滚地而起,顾不得拍去膝头上的尘土,拔腿便走。
“你站住!”曹秀清的一只手臂从腰间伸出来,指头点了点李诚义刚才的座位,“请李先生坐下来替我断个公道。李先生胞兄李诚忠年过半百、没有文化,可以当记者;为什么杜聿明老婆曹秀清三十来岁、师范毕业,就偏偏轮不上一个差事干干!”
曹秀清站立在两张沙发前面,剧烈地起伏着胸脯,死死盯住李诚义;李诚义惊魂未定,不敢与曹秀清对视,只得缓缓侧身,把诚惶诚恐的目光投向杜聿明;杜聿明顿时感到腰部隐隐作痛,身体动弹不得,却又不能不动,于是皱着眉头看了曹秀清一眼,摇晃着脚尖,平稳而缓慢地说:
“你的要求,凡是可以办到的,我都办到了。你说韩增栋不愿在老家务农,我不是很快就让他来第五军当营长了么?他那个营,还是我等他来了以后才新成立起来的哩!”
曹秀清的眼睛刚刚转向杜聿明,便大步上前,一阵捶胸顿足:“我们曹家人沾你一点光,你就一辈子挂在嘴上呀!我才说一句话,你就拿韩增栋来堵我的口呀!哼,我的侄女婿到这个荒沟里来当炮灰顶个屁用,你的堂兄弟在重庆第五军办事处当处长才有油水嘛!算了,算了,今天我不和你转弯抹角了,反正上山打猎,见人有份。你给了李先生一块肉,我就要一块肉;你给了李先生一根骨头,我就要一根骨头!”
杜聿明的脚尖在曹秀清的忽高忽低、时粗时细的声音中停止了晃动;可是他的声音却一下子颤抖起来,往日对她乳名的称呼,充满着卿卿我我的情调,而今则饱含了哀求的甚至是讨饶的语气:
“月富,月富!我不是向你说过了吗,你是一个能干的女性,我是一个无能的男人。虽然我当了军长,可是军长太太多如牛毛,现在还没有什么头衔摊派给我们。慢慢来吧,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关麟征是正式发表的军团长,他的太太不是就当了福利基金会委员么?”
曹秀清双手叉腰,涨红着脸说:“我等得不耐烦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就在第五军当差,反正女人干不了什么大事!”
杜聿明摇摇头,喃喃作语道:“只有随军京剧团里才有女人呵!”
曹秀清铁青着脸,呜呜哭出声来。“好哇,好哇!只要你不要脸皮,老娘还怕什么,趁我人还年轻,你赶快送我当戏子去好啦!今天就送,马上就送。你和姓李的一个拖头,一个拖脚,像拖死狗那样送我出去啊……”
杜聿明霍地站起来,望着呆若木鸡的李诚义,轻轻地摇了摇头。唉!军人带家眷的弊病何其多也。第五军中上级军官家属,有一大半生活在军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几十本经何时才念得完哟!”
李诚义晃了晃身体,也站起来。他跟在杜聿明身后,在宽敞的屋子里慢慢走了两圈,随即便沿着他的思维的轨道,飞快地走到窗前。
“杜军长,你来看!”李诚义指点着窗外不远那座石笋下面的空地,惊喜地呼叫着,仿佛在这片枯黄的草丛中,突然发现了满地黄金……
杜聿明惑然不解地走到窗前,顺着李诚义的手势踮了踮脚尖,除了一团浓重的暮气,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李诚义的声音却更响亮了,像雄鸡报晓那样,他要为杜聿明唱一支动听的晨曲。“那块空地的左面,依山傍水,幽静得很,何不在那里修建一所军人子弟学校,以解官佐后顾之忧;空地的右面,悬崖陡壁,如同屏障,何不在那里建造一座军人眷属工厂,修理修理战车也好。将来有条件,山前山后还可以设立军人医院、军人商店、军人农场……一切俨同社会组织之缩影。如此一来,繁荣昌盛的景象便可在本军军营油然而生,经久不落。”
杜聿明看着李诚义,眼睛里依然是茫然的神色。当曹秀清的脚步慢慢朝窗前移动过来的时候,他那茫然的神色中,才蓦地显露出平日里很难见到的恐惧。
李诚义轻轻拍着杜聿明的肩膀,像拍着摇篮里神情不安的婴儿。“至于由谁来担任军人子弟学校校长和军人眷属工厂厂长,杜夫人自然是最恰当的人选。甚至不妨这样说,没有杜夫人挂帅,这所学校和这座工厂就办不起来!只是兴事之艰,愁只愁经费不知从何而来……”
“那有什么愁的!”杜聿明眼光倏然一闪,仿佛着意显示大丈夫气魄似的。他紧捏拳头,重重地打击在坚硬的窗棂上。“我少招几个连的兵,少买百十来匹马不就成了!”
曹秀清挽着杜聿明的胳膊,笑眯眯地朝李诚义弯了弯腰。“多谢李先生开顽启愚,弹谬纠邪!”
李诚义露着两颗金牙,乐得合不拢嘴来。
杜聿明也笑了,额头上横添着几道刀刻斧凿般的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