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军的口号是什么?”突如其来的问话。
“攻必克,守必固!”整齐的响亮的回答。
“嗯。‘攻必克’,我们已经把这三个大字刻上了昆仑关!‘守必固’,我们也必将把这三个大字埋在色当河,岁月冲不走的色当河!……”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领章融化在银白色的月光里,杜聿明的鬓发像染了霜似的。他那不停舞动的手势,是想抖落在这前沿阵地上方才承受到的袭人的寒意么?
“但是,这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告诉诸位这样一个事实:午后六时三刻,同古机场已被日军占领,如果我不会估计错,明日拂晓日军步炮空将联合三面围攻同古。刚才和戴师长研究了这个局面,决定调整部署,于午夜之前将鄂克春、坦塔宾两个阵地放弃,集结全师主力保卫同古……”
“誓与同古共存亡!”整齐的悲壮的呼喊。
“谢谢诸位!请诸位代表我杜光亭,向英雄的二百师全体将士致意!"杜聿明的眼睛含着泪水,“可以明确地告诉他们,二百师是站着从昆仑关走下来的,现在却要躺下让色当河水冲走了……”
又晚风撩起杜聿明润湿的衣角,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为即将葬身鱼腹的英魂们祈祷。
戴安澜从战壕里走出来,唤过自己的司机,把吉普车开到杜聿明面前。
“杜军长,上车吧,趁天黑。”
“天黑?天黑怎么看得见公路呢?”杜聿明扭过头,语无伦次地说,“嗯,对了。打火把,把前面的那片森林点燃。树子是死不了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嘛。”
杜聿明有些摇晃了,戴安澜把他扶出战壕,送上吉普车,让司机开走。
杜聿明回到皮尤河岸的警戒阵地,在他那间又潮又黑的碉堡式卧室里,整整睡了一天两夜。他是被一个恶梦惊醒的在那个梦里,他苦苦经营起来的二百师完全被打光了;他在同古城里捡到一只血淋淋的大腿,用军毯包起来,一口气赶到重庆去见蒋介石。蒋介石正在吃午餐,吃的是金华火腿:“杜军长,你出国逛了一圈,给我带点什么回来啦?”杜聿明低着头,慢慢把军毯打开:“校长,这是我的二百师……”蒋介石一把抓住杜聿明的衣领,顺手把那只血淋淋的大腿往杜聿明的嘴里塞:“你吃,你吃!你还不够吃呢,给我干什么!哼,二百师不是你发迹的大本钱吗?输得精精光光的,还想来赢我?滚,你给我滚!什么杜军长,你是杜光棍!”
恶梦醒来,正是早晨,杜聿明清醒多了。他翻身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话筒,动作迅速却又小心翼翼地拿起话筒。只要那个形同莲蓬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里,能够传来戴安澜的一丝呼吸,他也就算闻到了生命的荷香了。
戴安澜的声音却是宏亮的。日军围攻同古的时间和方针虽然正如杜聿明所料,三十余架飞机已经连续两天更番轰炸,但是二百师利用坚固阵地,伤亡甚微,尤其是利用晚间派出小部队袭击,迫使日军步步为营,甚至在进展最快的同古西北角,开始构筑工事,变攻为守。
杜聿明振奋起来。他命令刚刚在叶带西完成部队集中的廖耀湘,立即率领新二十二师主力向南猛攻,占领南阳车站。三小时以后捷报传来,他又命令游击司令黄强率部由南阳车站以西的勃因山脉森林内,迅速迂回到同古附近,牵制永克冈机场之敌,以减轻同古西南方面的压力。
然而,同古的危机却从同古的后背来到了。
日军有效地破坏了廖耀湘和黄强在同古外围的策应,一举反攻夺下南阳车站以后,闪电般地掉头色当河东岸,截断同古后路,对二百师实行强制包抄!
正面阵地,弥漫着日军放射的糜烂性毒气。
色当河边,停泊着日军用来偷袭的船只。
同古城中,退守下来的二百师将士脱去冬衣,准备肉搏……
杜聿明铁青着脸,一步一步地朝地下室走去了。为了不使他的顶头上司受到他那样的刺激,杜聿明面对电台的呼叫,没有丝毫告急的语调:
“史迪威将军,史迪威将军,第五军九十六师、战车炮兵等部队尚未集中,第六军何时靠拢更难预料。二百师已在同古连续作战十二日,补给中断,加以日军顽强坚守既得据点,我军攻击亦非一举可夺。在此种形势下,我军既不能迅速集中主力与敌决战,以解同古之围,而旷日持久,远征军势将被各个击破,有全军覆没之虞……”
史迪威打断杜聿明的话:“杜将军,你的意思是什么,请你明确告诉我。我怎么感到了你有撤退的意思呢?”
杜聿明咬着牙说:“是的,是撤退。不,是突围!史迪威将军,同古危在旦夕啊!”
“尊敬的杜将军,我相信同古所面临的严重局面,但是我不相信你会说出‘逃跑’这两个字。哦,对了,请你原谅,在美国人的字典里,逃跑和撤退以及突围的含义都是一样的。”
“保全战力,这是任何一个指挥官的常识和义务……史迪威将军,现在没有时间辩论了,请你同意我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与日军决战吧!”
“我怎么开口回答你呢?对于为保存实力而临阵怯逃的杜将军,我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声音……”
杜聿明停止了电台前的呼叫,久久没有说话,久久没有离开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