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啸天用眼睛征询侯智真意见,侯智真点了点头。这是他俩长期合作天衣无缝的一个动作。齐啸天用他那锐利的目光,扫了常委们一眼,说:“靶场军粮告罄,眼看就没米下锅了,形势十分危急,大家一起商量个办法。徐乃学,你先说。”
徐乃学面带愧色地汇报了今天军粮被抢的事件,谈到了目前靶场粮食短缺的情况。听了徐乃学的汇报,分管后勤工作的凌副司令,真想再臭骂他一顿。但他强忍着怒火,问场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徐乃学说:“按人均一斤算,得两万多斤,一个月就要70万斤。靶场军粮本来是由酒泉市供应,但从去年10月份起,酒泉市已经难于负担,省上调剂到张掖、武威等地供应,但也是时有时无。7169部队为什么急于撤离,也是迫于没有粮食。”
李震虎也汇报了群工部最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说驻地周围老百姓缺粮相当严重。金塔县、敦煌县曾经发生过哄抢粮食事件。在距离靶场专用铁路5公里的堡东公社上墩大队,饿死了6人,还出现惨不忍睹的人吃人现象,有人竟然把掩埋的小孩挖出来吃。
听了李震虎的话,几位靶场核心人物的脸上一下子挂上了一层白白的冷霜。原来听说过、有的也见过解放前饿死人和人吃人的现象,现在已经解放十多年,怎么又出现这样的惨景呢?1958年大跃进时,吹嘘亩产几千斤几万斤甚至十几万斤,吃饭不要钱,仿佛一下子进入共产主义。怎么才过两年,一下子又跌到深渊了呢?
齐啸天看着火堆上跳动的火苗,深深地叹了口气。中央文件上说,由于自然灾害,粮食连续两年减产。他想,固有天灾,也有人祸。为什么军粮告罄,因为地方粮仓空空如也。他曾经听平副总长说过,××省委书记是个吹牛书记,夸大产量上报,国家按上报比例摊派征购粮,结果把全省的粮食征购得超过了实际能够负担的水平。城门失火,池鱼遭殃。老百姓挨饿受饥,自然累及靶场。
凌利峰哼了一声,用气愤加嘲笑的口吻说:“净吹牛,讲大话。这下子,傻逼了吧!”
黄明辉怒气冲冲地说:“现在的党风就是成问题。”前一阶段,基地党委传达彭德怀的问题,黄明辉休息时说了句“党员上书党中央,提出看法,有什么过错”,不知怎么让上面知道了,指示靶场要对黄明辉进行帮促。什么帮促,说白了就是批判。黄明辉对此一直想不通。
侯智真用眼睛瞪了凌利峰和黄明辉一眼,让他俩少发点牢骚。凌副司令哼了一声,说还得找省里去,靶场的军粮是由他们供应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作为后勤部长,徐乃学这些天想了很多。他望了望齐司令侯政委,谈了三点意见:第一,他想再去省里跑一趟,找省粮食局,让他们在全省范围为我们筹粮。第二,继续求助兰州军区,军区已经开始动用战备贮备粮,让军区给基地也特批点。第三,建议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强体力的训练活动。
还未等徐乃学把第三点说完,黄明辉打断了他的话,抢着说:“不成。今年训练任务才布置下去,总参有严格要求,要从难从严从实战训练,不光不能减,还要加大力度。”
凌副司令瞥了黄明辉一眼,说:“总参尽唱高调。人饿得走都走不动了,还说什么从难从严,该减就得减。”
侯智真面色凝重地说:“现在靶场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昨天我到文工团,看见大家在练习跳舞,有两名演员跳着跳着就晕倒了。文工团长对我说,有一大半人得浮肿,有四分之一的人得夜盲症。”
凌副司令接过话茬说:“不少人都得了这两种病,大腿一按一个坑,晚上看不清。你想嘛,一天就吃那么一点粮食,没有蔬菜,半年没闻过肉味了。”
齐司令问靶场有多少人得浮肿和夜盲症。徐乃学说,浮肿的比较多,大概有一两千人吧,夜盲症大概有七八百人。冯芯霞说很多得病的人不来就诊,也没法统计。另外,医院药品紧缺,去年上报的药品,只给了不到三分之一。
凌利峰伸手轻轻地按了按徐乃学露出来的脚脖子,马上看到一个深坑。“你们看,徐乃学就是浮肿。”凌利峰又一次按了按徐乃学的脚脖子,大家一看,按下去的深坑久久回复不过来。
听到凌副司令嚷嚷,几位常委都把自己的脚伸出来,自己按,相互按,发现齐司令、侯政委、黄参谋长、田部长都有明显的深坑。
凌利峰大声说:“他奶奶的,七个就五个浮肿。我最近晚上也看不清楚。”他指着对面的田中亮说,“我看田中亮就模模糊糊的,这算不算是夜盲症?”
齐啸天瞪了凌利峰一眼:“不要说风就是雨,哪里就这么多浮肿,我是坐的时间长了点。要说晚上看不清东西,好像有那么一点。”其实齐啸天心中比谁都明白,缺乏维生素,视力肯定受影响。他看了看徐乃学,忧心忡忡地说:“乃学同志,你是我们的钱粮官,可不能倒下,明天到医院看看。政委、参谋长、田部长你们都去看看。”
田中亮摇摇头说:“我的不算,我年轻,没什么。”
“我不去,这时候正是最较劲的时候。”徐乃学从身后拿了一根木柴,放到火堆上。“我还有条建议,是不是该把目前的情况报告国防科委。”
侯智真表示同意。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木头,火光又一次跳跃起来。他提议大家再出出主意,有些事现在干实在太费劲的,是不是暂时先缓一缓。他想到了东风水库。自从去年4月动工至今,全靠肩挑人扛,目前2000米长的大坝,已经堆了4米多高,还差3米。想到这,他问对面坐着的田中亮,东风水库还要投入多少劳动力。
分管东风水库工程建设的田中亮说,起码还要35万个劳力。他算了算,从现在到九月份,只有250天时间,也就是说,每天要投入1400个劳力,说的是壮劳力,一些女同志只能算半劳力。这样算,每天要上1500人到1800人。
侯智真今天到水库工地参加劳动,看到官兵们一个个又瘦又黑,吃不饱,不少人干着干着就晕倒了。侯政委说了水库工程的情况后,提请常委考虑,是否暂停水库建设,待形势好转再继续开工。他说前些天去北京,就看见很多工程建了一半就停下来了。凌副司令一听要停建水库,马上反对,他说他还指望赶紧蓄水,把场区的绿化和农副业生产好好搞起来呢。田中亮也不同意停,从工程角度说,只要停下来,马上就要损失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效益。
侯政委说:“这段时间就集中精力解决吃饭问题,凡是与吃饭有矛盾的,统统让路。党委要抓伙食,书记要进厨房,不能饿死一个人。”
齐啸天望着一位位常委,以沉重的心情说:“我同意智真同志意见,明天召开基地党委扩大会,议题就是树立信心、克服困难、群策群力、共渡难关,目标就是‘不让饿死一个人’。”齐司令用他那犀利的双眼扫了大家一眼,坚定地说:“要树立信心,这点非常重要。我们中国共产党自创建以来,什么困难没有经历过。我们应该坚信,有久经考验的党中央领导,一定能渡过难关,估计也就是一到两年吧。对于靶场一级党委来说,要为党中央分忧,不能光向上伸手,这点大家要向徐乃学同志学习。他为基地的后勤保障,想了不少办法,刚才说的几点,我都同意。利峰同志,下一阶段你的主要精力就是和徐乃学同志一起,给大家弄饭吃,让大家吃饱。你亲自跑一趟兰州,向军区汇报,争取军区支援点战备粮。再到省里跑一趟,请他们帮助解决军粮供应问题。”
齐啸天将信任的目光投给了凌利峰和徐乃学,他俩点点头。齐司令接着说:“今天我到一部发射中队了解情况,很受启发。为了吃胞肚子,英勇飒镝发动群众想出了三条办法:第一条是炊事班想出来的,在发面时把时间延长一些,蒸馒头时故意多蒸一会儿,蒸出来的馒头一个顶过去的一个半。第二条,打沙枣充饥,煮上一锅沙枣,每人吃上一碗,挺管饱。第三条,早操时把原来的跑步改成打太极拳。我一听说打太极拳,就感到有点不伦不类。当兵的,打套少林拳武当拳南拳什么的,我不反对。那个太极拳就像老太婆夜里到鸡笼里摸鸡似的,我瞧不起那玩艺儿。不过,当时我也没有反对。”
心直口快的凌利峰说:“打太极拳有啥不好,就让他打去呗。”
接着,大家又动脑筋想了不少办法。李震虎提出,原定在新疆组建的落区测量部队,应该尽快迁离,以减小场区压力。黄明辉提出,凡是能安排休假的,统统安排。很快,基地几位领导取得了一致的看法。
齐司令看了看烧得更旺的火堆,用坚定的口气说:“大家提到的几点,我都同意,就不重复了。至于东风水库的事,我认为还是不要停下来为好。智真同志的担心很有道理,可是,我认为凌利峰同志和田中亮同志说得更有道理。为什么呢?水库建成后的好处我们早已论证过,就不重复了。还有一条理由,靶场今年导弹试验任务不重,我国自行研制的东风二号导弹,明年才能进场。如果把水库推到明年,那时就更紧张了。怎么样?我们就铁下心,每天上1800人,把工兵团、警卫团、汽车团统统拉上。”
“同意。”侯智真、凌副司令和其他常委异口同声地表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