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
“王来喜——”
冯芯霞、赖西清、凌芸杰沿着王来喜的足迹,追了过去……
王来喜身上的火熄灭了。出现在冯芯霞眼前的是一尊钢铁铸就的铁人——头是铁黑色的,脸是铁黑色的,脖子胸脯背部腰部也是铁黑色的,臀部胯部大腿小腿全是铁黑色的。铁黑色的王来喜,睁着铁黑色的眼睛,朝东方平视着……他忘不了自己的军营4号在东方,忘不了自己的故乡在东方……
经历过无数伤病员生离死别考验的冯芯霞,被王来喜的行动深深地震撼了。她绕着王来喜转了三圈,闻着他那焦糊的气味,看着他那变形的脸,瞅着弯曲成弓形的背,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脚下。只见他的左脚踩下一个深坑,两手插入戈壁滩沙土足足有三厘米。他浑身上下没有留下一根纤维,找不到一根毛发,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突然,她看到一支金笔在他的面前闪着光芒,她轻轻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沙子。
此时,受伤的卢大捷、庞林富等人已被送上救护车,另一位牺牲了的武润学用白布包裹完毕。冯芯霞流着眼泪,轻轻地用白布把王来喜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在缠到左脚时,她终于发现了脚底板上留下惟一的一块指甲大小的皮肤。
赖西清从现场赶回中队,直奔郗祁生房间,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了中队长牺牲的消息。郗祁生二话不说,一口气跑到大队部,闯进穆大队长房间,报告了王来喜和武润学牺牲的噩耗。
“王队长牺牲了!”刹那间,发射中队宿舍的空气凝固了,全体官兵的脸色全都凝固成铁青色。
郗祁生回到中队时,恰恰吹响晚饭用餐号,值日员田显琨也吹响开饭哨子。然而,哨子吹了半天,营门外集合场上竟空无一人。发射中队以雷厉风行著称,每次紧急集合都是前三名,只要哨音一响,立即跑步到位。今天怎么了?竟然连值班员也没有见到。
郗祁生问田显琨:“谁值班?”
田显琨擦了擦眼泪,说:“上官副分队长。”
“叫上官副分队长跑步出来。”郗祁生生气了,发射中队应该是打不垮拖不烂的硬骨头,怎么能这样经不住考验呢?
上官彩真跑步出来,用戴着值班员袖标的左手,擦着眼泪,站到了指挥位置。郗祁生对田显琨又吼了一声:“再吹哨!”
“叽叽——叽叽——叽叽叽!”值日员一边吹着哨,一边用悲痛的声音喊道:“开饭啦!”
按照连横队的队形,队伍前排最右面是连长和指导员的位置,紧挨着是一排长。过去,郗祁生总是待中队长站定后,紧随王来喜之后站在他的左侧,袁友方再站到距他一步远的左面。今天,中队长位置空缺,郗祁生仍然习惯地向右找齐,却再也见不到熟悉高大的身影了。
好不容易人员到齐了,上官彩真仰着头,强忍着悲痛,大声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向前——”就在“看”字发出之前,她仿佛看到了死去的中队长,她心爱的未婚夫,这个字怎么也喊不出来,却从嘴里喷出来了哇的哭声。
她的一声痛哭,像传染病似的,立即传染开了。哈德林娜、侯玳妮几位女军官跟着她放声痛哭,袁友方、赖西清、邝琮礼、何旭红也号啕起来。连郗祁生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像开了闸似的,一下子喷了出来。
发射中队一百多号官兵,顿时奏起一曲痛哭乐章,有的人抱头痛哭,有的人扒到别人肩膀上抽泣,有的人蹲到地上流泪,有的人竟然哭喊着跑回了营房……
郗祁生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队伍,左手拿开眼镜,右手擦着眼泪,挥着手哽咽地说:“解散。”
“不能解散。”
站在队伍最后的周扒皮,大吼一声走到队列前面。1965年的军衔改革和部队精简整编中,取消了军衔,周扒皮也由上士变成了职工。但他仍然穿着摘掉了领章帽徽的军衣,仍然工作生活在发射中队,惟一变化的就是不再站岗放哨出队列。他在现场亲眼目睹了王来喜为抢救战友英勇牺牲的全过程,他的眼泪比中队其他官兵流得更早流得更多。但此时的周扒皮已经没有了眼泪,他走到郗祁生跟前,吼了起来:“解散?亏你还是指导员!不就是死了中队长吗?在朝鲜战场,一梭子弹过来,不说是连长,营长、团长扑通就倒下去了,一颗炮弹飞过来,连毛主席的儿子也没了。有一仗,我们连队一共死了35人,我们活着的人把战友尸体扒到一边,照样坚守阵地。哪有像你这样的,中队长牺牲了,光知道哭,饭也不吃。是不是连觉也不睡,工作也不干,导弹也不发射了?这是发射中队的作风吗?这是王来喜带出来的中队吗?”
周扒皮说完,瞪了郗祁生一眼,走到上官彩真身边,用坚毅的口气对她说:“上官,你是值班员,全中队都看着你,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上官彩真用左手理了理头发,右手拉了拉值班员的臂章,对值日员大声喊道:“吹哨集合!”
“是。”值日员跑步回到营房,吹起了急促有力的哨声,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大声呼喊:“集合。开饭!跑步。动作要快。”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全中队迅速集合起来。上官彩真将队伍巡视了一遍,当她的目光和周扒皮的目光碰到一起时,周扒皮对她点了点头,这是二中队老兵对她鼓励和信任。她将目光收回后,挺起胸膛,继续下达口令:“立正!向右——转。齐步——走!”
随着上官彩真的口令,发射中队全体官兵齐刷刷地向前跨出了坚定而整齐的步伐,唱着《大刀进行曲》,雄赳赳,气昂昂,迈步走向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