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极为残酷的血淋淋的场面,竟让许多官兵鼓掌叫好。
工布江达兵变在罗长倚的亲信周大成、张青和卫队中一些人接着被杀戮后结束。黄昏时分,这支上万人的川军,在牛耀武、杨定等一帮哥老会大小头目带领下,裹胁着王方舟等川军将佐,乱轰轰地沿着藏东大道,向拉萨去了。
黑夜弥合了天地。
很热闹过一阵子、兵山一座的旷野里,现在如洪荒时期般的空寂。磷火明灭中可以看见,好几条狼在掏吃荒野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当新一轮朝阳重新磅礴在工布江达,磅礴在那浩瀚无垠的酱通大沙漠上时,有一支队伍正艰难地跋涉在茫茫无际的沙漠中。如果从天上俯视,这一行人,渺小得像几只在大漠中爬行的蚂蚁——那是陈奇珍率领的队伍,共一百二十五人。他们一人骑一匹马,带着一串驮有粮食、水等必需品的牦牛,顶着漫天的黄沙和风雪,正一步步向凶险的沙漠深处走去。两个月后,当这支迷了路的队伍千辛万苦终于走出大漠,到达西宁时,只剩下陈奇珍、卓玛等七人。
“卓玛,卓玛,你怎么了?”陈奇珍发现她神色不对,大惊,急得流泪,马上就要出门,说:“我去捶当铺的门,将身上这件皮坎肩当了,马上去请医生,你要挺着。”
“不必了。”卓玛哽咽着说:“万里从君,本想为君奉巾栉终生。不意病入膏盲,中途诀别。然而,君终于走到西安,想来家里接到你的信,很快就会复信,顺利到达家乡不成问题。如此,卓玛放心了。”喘喘又说:“请见到湖南的阿爸、姆妈时代问个好。愿君归途珍重。”说完,头一搭,没了声气。陈奇珍一摸,已无鼻息,不禁大恸失声。
当江达兵变发生之时,赵尔丰全然不知,正在昌都城里同当地藏民依依惜别。
早晨,部队就要开拔了。闻讯赶来送别的藏民们还在络绎而来。
夹道欢送边兵的藏民们,一个个衣衫褴褛。他们伸出枯瘦的手,弓着背,争先恐后向边军送上自家好不容易从嘴里省出的一点牛羊肉;捧上羊皮桶――那是他们从很远的家里背来的青稞酒,他们已经尽其所有。他们不善言词,也无法用足够的汉语同即将舍他们而去的边兵进行交流。但是,他们的悲哀、恐惧全刻在一张张肮脏黝黑瘦削的脸上,刻在老阿爸、老阿妈深深的皱纹里,刻在清晨寒风中抖索的散乱的头发上。特别是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格外令人怜悯——像是一群失去保护,即将被豺狼吞噬的可怜的羊。他们知道,边军一走,穷凶极恶的藏军马上就会接踵而来。比锅底还黑的日子又会罩在头上:母鸡生蛋要交税,孩子生下来是双眼皮要交税;藏军本布看上哪家姑娘,马鞭子往哪家门上一插,就在哪家过夜……
边军在此数月,虽也不尽人意,但对饱受藏军**的昌都人来说,还是犹如做了个好梦。好梦醒了,令藏军闻之丧胆的赵大帅要走了,他们害怕、伤心而又无奈。
昌都城里的送别,没有半点欢乐,全是哀愁。
赵尔丰手执卓玛的阿爸、昌都城第巴的手在话别。
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堂堂的第巴,一个晚上就老了。青松般挺直的腰躯佝偻下来,一双大廓廓很有光彩的眼睛蒙上了阴翳。
“大帅!”第巴泣道:“大帅此去,相会何年?此一别,恐不能再见!”说着,他接过一碗酒来,跪到地上,双手把碗高举过头,双手颤颤地说:“这是我敬大帅的最后一碗酒!”说时,老泪纵横。周围的藏民看他们的第巴跪下,也跟着跪下,这就增加了愁惨的离情别绪。
“女儿能跟着陈本布而去,是她的造化。我是担心藏军卷土重来,变本加厉,如狼似虎,荼毒昌都人。”
“第巴多虑了。”赵尔丰捋起颔下银须,连连摇头:“边军虽已离去,但藏中还有一协川军,定能稳定大局。不至于、不至于的。”大帅笑着摇摇头,用手指着周围团转忧思很深的藏民,“还要请第巴劝慰你的人民。”第巴听赵尔丰如此说,似稳定了些,传达了大帅的意思,伏在地上的藏民才都站了起来。
时候不待了。身边,卫兵执缰在手的“追风青骢”雄骏引颈咴咴啸叫起来,似在催促大帅上路。赵尔丰环视左右,不禁露出些焦急。他在等两个人。
“大帅,请恕我们来迟!”这时,川军前营哨官黑娃夫妇和川军军粮官林保民才赶到,他们双双闪身跪在赵尔丰面前。
“你们何以下跪?你们难道不跟我走吗?”赵尔丰看他们那副样子,吃了一惊。
“大帅请允我缓行。”黑娃章敏说:“我妻已生子,刚月余,恐母子经不起路途遥远,塞外风寒;请大帅准我缓行。”
“啊,你呢?”赵尔丰这又调头问林保民。军粮官说的话同黑娃如出一辙。
赵尔丰长叹一声:“我受你们的协统钟颖所托,一直在等你们。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们。然而,我大军一去,藏军必然东来。他们能放过你们这两个川军军官么?倘若你们连自身都不能保,还能保全妻儿性命么?”说着上前扶起二人。年过半百的军粮官林保民万万没有想到,平日刚烈如火的赵大帅对下级能有如此的温情,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说:“谢大帅!军情似火,请大帅率军先行;待我回去安排一下,随后赶来!”
“你呢?”赵大帅很不放心地再问章敏。
“我同林军粮官相距不远,我同他一起来赶大队。”黑娃低着头,也如是说。
赵尔丰知道,他们口中的话都是遁词。他知道,这两个贪恋家庭温暖的川军军官是不会走的了,喟然一声长叹:“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勉强,你们善自珍重吧!”转过身去,郑重地向第巴拱了拱手,道声珍重。赵大帅似乎不忍心继续看到这样离情别绪,愁肠百转的场面,从弁兵手中接过缰绳,一下跨上“追风青骢”雄骏。青骢骏马似解人意,一溜小跑,向东而去。
清亮的晨光中,边军开始移动开来,车辘辘马啸啸,边军大队渐渐没入在漫天的黄尘里。
军粮官林保民和黑娃章敏却久久站在那里,目送着渐行渐远的赵大帅和他率领的边军,顿觉心中空落落的,像掉了魂。
边军走了,藏军来了。
第三天早晨,寒风阵阵,阴霾低垂。昌都郊外的一片旷野里,布下了法场。场中站着一群藏民,是藏军从四面八方驱赶来的。旗幡在寒冷的晨风中哗哗飘响。四周林立的藏兵都身穿肥大藏袍,头戴黑色博士帽,挎刀持枪;他们一个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样子狰狞。
法场中间一块缓坡上,军粮官林保民、央金夫妇和川军前营哨官章敏、降姆夫妇,还有令人尊崇的昌都城第巴,被一班穷凶极恶的藏军刀指枪逼着。年过半百的军粮官林保民,似乎意识到今天是他的临难日,他穿得少有的周整,单薄的身躯着崭新的青布长袍,外罩黑马褂,竭力挺起胸。站在他身边,抱着襁褓中儿子的妻子央金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他侧过身来,从妻手里接过孩子。一时,青白瘦脸上放光了,目光变得异常温柔慈祥。他抱着还在睡梦中的孩子,看了又看,想吻吻,似乎又怕自己颔下的几根虾米胡子扎疼、扎醒了襁褓中的孩子。人们看见,亮晶晶的泪珠在他眼眶里滚动。
黑娃章敏的打扮与林保民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今天一副川军哨官标准穿着,头上戴一顶有檐大盖军帽,黄军服上,腰扎皮带,腿上打着绑腿,显得格外墩实利索。一双虎虎有生的眼睛望着面前的藏军,流露出无比的仇恨。一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视死如归的样子。
昌都第巴身披红袈裟,面向东方,神态娴静,口中念念有词,似已入定。
“呜——呜——呜——!”突然,凄厉的法号响起,吹得每棵山草索索发抖。一个穿黑色藏袍、脸漆黑,身高体胖,看去像煤窑里挖出来的藏军本布,大摇大摆地走进场子。他的后面鱼贯跟上四个露着一只膀子,手端雪亮藏刀的刽子手。还有一个披着红色袈裟的跛脚喇嘛,一摇一摆地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