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人家总是认为我不好,从小到大,不是向着大哥,就是向着二哥,现在我做了皇帝,您还记着我过去的不是。不是我为自己辩护,我要不是年轻时候结交些朋友,谁帮我打打杀杀,我们家怎么会有今天?您知道,结交朋友不能光靠说大话,不吃吃喝喝,怎么能加深感情?卢绾、王陵、萧何、周勃、樊哙等,这些经常来看您的人,不都是那时结交的?当时您骂我,现在总该理解了吧。”刘邦说。
“不是责怪你,也是当时我们家里穷,经不起你瞎折腾。这些事就不提了,只要把我大孙子的事给办了,我也就不再嘟囔你了。”太公说。
“既然太上皇说了,就等等看吧,我瞅个机会,看能给他安个什么缺。您老别净管别人的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是最大的事,您没病没灾的就是我们小辈最大的福。”刘邦说。
“你们忙你们的,我这把老骨头一时半会还散不了。”太公接话说。
因为心里还记恨着大嫂,所以刘邦回去并没有把老爷子的话当回事。后来太公又问了几次,刘邦都说:“再等等,现在还没有空缺。”这以后,又发生了几起诸侯造反的事,刘邦都御驾亲征,这件事便搁置了下来。
刘邦不在家的时候,朝中的人来看太上皇的相应少些。吕雉忙于宫中的事,也很少来,即使来,儿媳妇和老公公也没有多少话说,只是礼节性地拜访一下。况且刘邦现在也不是只吕雉一个老婆,这让吕雉对老太公的亲情自然要打些折扣。那些年轻的妃嫔们就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了,有的连见过也没见过老太公。每逢这个时候,太上皇在都中住着就倍感无聊。
人老不免想起往事的时候多。这天夜里太公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家里盖房子,那时老老太公还在,房子盖好了,老老太公却不见了,他找啊找啊,跑了很远的路,腿都走不动了,还是没有找到。他有气无力地回到家里,却见老老太公正看着他笑呢,不知笑的什么。醒来后,他还清楚地记得梦中的场景,老老太公笑得是那样亲切,好像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记得那次房子盖好后不久,老老太公就因劳累过度去世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我已离开家多少年了?这些年可一直没到老人家坟上去看一眼,他想我这个老儿子了吗?所以才托梦对我笑。他盖的房子,我住了好多年,那房子现在还好吗?想到这,太公顿时产生了一个念头:回老家去!这里虽然好,但不是自己的故乡,出门也没个说话的,哪跟那些老亲舍邻在一起好啊。他年轻的时候,是好跟人开个玩笑骂个大会的,想到老了,一定骂得更欢,但在这里跟谁骂去?在这里过得不快乐,赶快走!
天明太公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窦氏,窦氏比他年轻些,摸了摸他的脑门说:“你不发热吧,说什么胡话?”
“怎么能是说胡话,离开家多少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我的老爹想我了,托梦让我回去看他呢。”太公说。
窦氏劝他说:“你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了,怎么能跟个孩子一样,想起来一阵子。这回老家能是容易的事,千里迢迢,万一在路上有个好歹,谁能担当得起。现在皇上又不在家,谁能决定让你走?”
太公说:“在这里住着虽然不缺吃不缺喝,但不自在。在老家邻里间有说有笑的,这里的人见了无非是一番客套,哪有真话。周围的情况也不如老家的顺眼,那些老房子,那些大树,让人看着舒服。在老家的时候,每天早上能听到鸡鸣牛叫,在这里却很少能听到。想起老家来,我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不如干脆回去算了。”
“净瞎说,都来多长时间了,还不习惯?你这是一个梦勾的,过两天就好了,别瞎折腾了。”窦氏说了一句就走开了。
刘邦平息南越王僭位作乱回来,太公铁了心对刘邦说:“你们整日在外奔忙,我也多数时候见不到你们,在这里住着很无聊,多少天也见不到一个说话的,我想回到中阳里去,那里还有咱的房子,还有一些老人可以陪我说说话,也省得你经常抽出时间来看我。”
“怎么要回那去,我家已离开那里多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我一出娘胎就离开那里,不久您和两个哥哥也避难至沛。我起义之初,丰邑人最先叛我,提起那里,我就没有好感。”刘邦说。
“沛县虽好,毕竟我不是那里长大的。丰邑虽有人做了对不起咱的事,但那些老亲舍邻还是好的多,那里还有咱远房的本家,提起来就想他们啊。”太公说。
“那怎么行,我在这里做皇帝,您却要回到老家去,知道的说您是想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您不好呢,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不孝之人。”刘邦说。
太公说:“你要是真孝顺我,就叫我回去。说真的,这回老家去的念头没有便罢,一旦有了,我在这里一天也呆不住。我也这把年纪了,还能给你提什么要求,多少次给你说我大孙子的事,你今推明,明推后,一直也没办,我也索性不问了。这个事你就依了我吧。”
“太上皇,您大孙子的事我答应办还不好嘛。只是这回去的事,您又这么大年纪了,路途遥远,怎么能受得了那个罪。再者,您现在是太上皇,不是以前了,到了老家,地方上少不得要兴师动众接待您照顾您,您想安静也安静不了,弄不好还得搅得四邻不安。”刘邦有些为难地说。
太公沉默了一会,有些活动意思,但还是不能断了念头,便退一步给刘邦说:“怕打扰邻居这倒是想得周到,我不回去住也可以,但得回去看看,你爷爷想我了,托梦叫我去看他呢。”
刘邦也知老人的心思上来了,你别想叫他扭过来,到这种地步,也只有答应了,说:“好吧,我多派些人跟您回去,让他们一路照顾好您,到那里看看就回来。”
刘老太公看儿子答应了,等不得刘邦给他安排妥当,就立逼着上路。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十来天,也没进丰邑,就直接去了中阳里。邻里们少不了前呼后拥的都来看他,但因为他离开家已有年份了,村中认得他的人不多,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老人已没有几个。他梦中的老房子还在,那些大树都也很茂盛。够了,这也让他很满足。他没想到此生还能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地方,当初离开时,走得是那样痛苦。他见到了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大孙子,也是三四十岁的成年人了。大儿媳妇还在,却成了地地道道的老村妇了,想这些年她是多么的不容易,太让人可怜了。太公当晚就住在他的老房子里,窦氏没有跟来,他让他的孙子夜里陪他说说话,其他的人都借些民房住了。
周围十里八乡的百姓听说太上皇回老家探亲来了,都争相来看热闹。一些老亲戚,都请他到家里坐坐,顺便也让他帮忙给小孩子谋个差事,他都爽快的答应。他到老爹的坟上给圆了坟,念叨说:“爹,我来看您了,我很好,你的子孙都很好,三孙子现在是皇上了,给咱家光宗耀祖了,你在那边安息吧。”说罢又磕了三个头。
太公临走的时候,已和乡亲们很熟了,依依惜别。他执意要让孙子和寡媳一家跟他一块到长安,说要让他们跟他一块生活,子孙中现在他最惦记的就是他娘俩了。老老太公的坟冢他叫雇人给看着。见此,我们不得不说,人除非没有权势,万一有了,都能拾腾的很。
太上皇回到长安,刘邦和朝中大臣成群结队的都来道乏。太公对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说起家乡的事眉飞色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刘邦看老头这样高兴,心里也自是欢喜。
让刘邦没有想到的是,自此以后,不论什么人去看太上皇,都说的是老家的人和事,特别是刘邦每次去看他,更离不了老家的东家长西家短,除此老爷子一概不感兴趣。你想给他说些别的,他都用话给你叉开。你不顺着他说这些,他就不高兴。这让刘邦想到,人真是故土难离啊。
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太公心里很烦躁,老抱怨住的地方不如老家的房子凉快,树不如老家的大,人不如老家的好,说我死了,你们说什么也要把我弄回老家去,我要去陪伴你爷爷,我在这里就是住不惯。
刘邦这时正大力推行以孝治国,他正琢磨着怎样给全国带个好头,今见太上皇对故乡这么留恋,灵机一动,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奇妙的想法。第二天,他在朝庭上把这个想法对大臣们讲了,当然是大多数人都拥护,也有人提出异议,认为有点太离谱,还可能遭到百姓的反对,建议不要干这劳民伤财的事。刘邦此时哪能听得进这样的话,只说:“你们的意见可以保留,这不是大修长城,不会有那么多负面效应。我们推行以孝治国,总得有些实际行动,不然拿什么给老百姓做样子?”当时就安排人把他的设想付诸实施。
到了又一年的春天,刘邦和一帮大臣簇拥着太上皇来到一个地方,太上皇下了车一看,竟是他的老家中阳里!房子都是那些老房子,街坊邻居都是他前年回去见过的,大家见了他都亲热得不得了,年轻的娃们围着他喊太爷长太爷短的。只是树有些不像。他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说是中阳里吧,他才离开家半晌的功夫,怎么就能到了那里?说不是吧,这房子,这邻居分明又都是那里的。他掐了掐自己的腮帮子,有些痛,就问旁边的人说:“我不是做梦吧。”
王陵马上回答:“回太上皇,你不是做梦。这是皇上看您想老家想得心慌,让人比着老家的样子新建了一个地方,把街坊邻居也都迁来了,让他们陪着您说话。让您以后也搬到这里来住,这样您以后就不寂寞了。”
太公说:“唉呀,这不是太麻烦了吗。你看为了我这一个老头子,你们闹多大的动静。这样做,老街坊们能愿意吗?唉呀,我是事先不知道,我要知道,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们这样弄。”
“这都是皇上对您的一片孝心,街坊邻居听说能到天子脚下来住,都高兴得不行,都想来陪您说说话,您老人家高兴就行了。”王陵说。
太公说:“只要邻居们愿意来,我就就兴。”
刘邦看太上皇喜得合不拢嘴,乘机靠近太上皇说:“老爹,这是比着中阳里建的,您看是就叫中阳里呢,还是叫个别的名,等着您给赐名呢。”
太上皇虽是庄稼老汉出身,但也是有才气的人,不然生不出刘邦这么好的儿子。他想了一下说:“中阳里是祖宗定下的名子,就叫它留在丰邑吧。这里就给起名叫新中。。。。。。”老头是想说新中阳里,谁知后面两个字没说出来,一阵咳嗽给咽了回去。下面的人没听清,以为是新丰,马上欢呼:“太上皇高才,新丰,新的丰邑,中阳里是原来的村庄,这里虽和原来的很像,但却是从丰邑迁来的,赐名新丰太恰当了!”当真这地方就叫新丰了。这就是如今长安市新丰地名的来历。司马迁在《史记》中说,项羽大军到达咸阳后驻新丰鸿门,也是借用的后来的名字,由此可以想象他的这部巨著有很多地方也是传说或者直接就是杜撰的。
原来刘邦在那次早朝会上,就是安排的这件事。王陵找到当时的能工巧匠鲁班的徒孙胡宽,按照中阳里的样子设计了一个模具,并要他们承建,要求就是要像。地址选在长安的东北方向,离长安有五里路的样子。鲁小班不愧是大师的后代,真个是造旧如旧,除了活的东西仿不像外,其他都弄的和真的不相上下。为了让邻居们都乐意来,刘邦许他们每户给安排一个人做官。有这样的好事,谁还不挤破头向前拱。
刘信跟随爷爷到了长安,也没有别的事干,唯有侍候爷爷奶奶和母亲而已。刘邦每次到太公这来,看他还算殷勤,丘氏见了刘邦就躲,况她也是迟滞老太了,刘邦也不好再跟她计较,那样就显得自己太有点小人得志了,所以终于决定给刘信加封点身份。
一天早朝,丘氏母子被召进宫里,刘邦坐在龙椅上,丘氏也不敢看他,只是跪在地上磕头,刘信也跟着跪下,这时只听刘邦发话:“封皇侄刘信为羹颉侯,食邑一千户。丘氏多年以来,赡老育子,还算辛苦,特赏原太上皇所居宅院一处,供其和儿孙居住。”
刘邦这也是有意显示他的宽仁大度吧。但封刘信为羹颉侯,大臣都不解,议论:“颉是刷锅的时候用锅铲子铲上面锅巴发出的刺耳的声音,皇上怎么给自己的侄子起这么一个古怪的封号。”说刘邦没文化吧,他偏能写出那令无数文人望尘莫及的《大风歌》,如今又曲里拐弯地找到这样一个字用到他的侄子头上,其中的玄妙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