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像惊雷在哮天犬脑海中炸开!
寒渊狱!灌江口最深处惩戒重犯之地!那里的鞭子,可不是凡间的皮鞭铁鞭,而是直接抽打神魂的“戮神鞭”!一鞭下去,神魂如被烈火焚烧、寒冰刺穿,三百鞭?它这刚经历恶战、神魂也受震荡的状态,怕不是要被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主、主人……”哮天犬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痛,猛地抬起巨大的头颅,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小的是迫不得已啊!那老羌巫玩命了,把自己祭了召唤出三个石头疙瘩狼魂,硬得跟不周山碎块似的!小的若再不现真身搏命,小主人当时就得被那骨屠老儿捏碎了啊!”
“违令,一也。”杨戬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因为救治而中断分毫,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暴露真身于凡俗王权之争,干扰后秦国祚气运流转,二也。”
殿门忽然又无声开了一条缝隙,杨戬那冰冷的目光终于真正落在了哮天犬身上。只是这一眼,就让哮天犬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被剥皮抽筋、神魂都被冻结剖析,所有的小心思和辩解都无所遁形。
“护主不力,致其濒死,三也。”杨戬的目光扫过它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三百鞭,已是念你……初心未泯。”
初心!对对对!我是忠心!天地可鉴的忠心!哮天犬内心疯狂呐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虽然三百鞭听起来依旧恐怖,但“念及初心”四个字,至少说明主人没打算真把它炖了或者皮扒了!
它不敢再辩驳,巨大的脑袋连忙伏低,喉咙里发出顺从的呜咽,挣扎着想爬起来去领罚。但刚抬起半边身子,又忍不住期期艾艾地扭头,赤红的眼瞳眼巴巴地望向殿门缝隙,似乎想透过缝隙看到里面沉香的情况:“那、那小主人他……”
“他的命,”杨戬的声音打断了它的张望,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去地府讨。”
话音落下,殿门再次彻底闭合,连那一丝缝隙都不复存在,也将杨戬所有气息隔绝。
哮天犬愣了片刻,终于如蒙大赦,却又带着满心后怕和未消的惊恐,耷拉着耳朵和尾巴,用三条腿支撑着,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朝着神殿深处寒渊狱的方向“滚”去。一边挪,心里一边止不住地嘀咕:
地府?主人要亲自去幽冥地府讨命?完了完了,十殿阎罗今天怕是要倒大霉了,生死簿估计都得抖三抖……唉,我的屁股今天也要倒大霉了……三百鞭啊,也不知道我那珍藏的龙骨断续膏够不够用……小主人,你可千万要撑住,等主人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啊……
密室内,随着最后一丝本源药力融入沉香心脉,少年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那逸散的魂魄总算被强行锚定在残破的躯壳内,暂时脱离了魂飞魄散的最险之境。
杨戬收回了手,负手立于寒玉榻前。密室中充沛的灵机与药香缓缓流转,映着他沉默如冰山的身影。
他凝视着沉香苍白如纸、却依旧眉峰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仍承受着无尽痛苦与挣扎的脸。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眉宇间已然刻下了风霜与坚执的痕迹,混合着此刻的脆弱,形成一种令人心尖微颤的对比。
许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几近于无,消散在密室的微光中。
“空有一腔焚身的热血,胸中却无半分谋定后动的城府。”杨戬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密室里缓缓荡开,不再是面对哮天犬时的冰冷威压,而是裹挟着一丝复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宝莲灯心,造化灵慧,净世之源……竟被你用得如此……粗鄙不堪,暴殄天物。”
他的目光扫过沉香身上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特别是后背那几乎可见脊骨的恐怖爪痕,眼神深处似有寒冰炸裂,又迅速归于更深的幽潭。
“这般微末道行,这般脆弱心志……”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从冰封的心湖底撬出,“也敢妄言劈山?也敢……直视这亘古沉积的浊世?”
语气似斥责,似失望,但若有人能直视他此刻那双深邃如星渊的眼眸,或许能捕捉到那冰冷面具下一闪而逝的、更为深切的焦虑,甚至是一丝……无可奈何的心疼。只是这一切细微的情感波动,都如同投入万载玄冰的火星,瞬间便湮灭无痕,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少年紧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凝固其中的痛苦与执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迟疑与轻柔。
然而,在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前一刹那,那只曾经执掌三尖两刃刀、劈山裂海、令神魔震颤的手,却陡然僵住,然后,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猛地收紧,握成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密室中流动的灵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他转过身,不再看榻上的少年,墨色的深衣下摆划过冰冷的空气。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彻底的平静,冰冷,坚硬,如同亘古不变的玄铁律令,在密室中刻下无形的烙印,“劫,也需你自己去度。”
停顿了一瞬,那背影似乎微微凝滞,随即,更低沉、更轻、仿佛只是气流扰动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弥散开来:
“我便再为你……争一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