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错”与“对”,不该是由少数几个坐在顶端的人,用一套维护他们自己的“规矩”来定义。
生灵的本性,只要不存心害物、不恶意损人,向光生长,慕暖而聚,有何不对?有何需罚?
沉香这娃娃的困惑,他感受到了。
“我的出现是不是错?我的力量是不是不足?我是不是反而添了乱?”
错个屁!
孙悟空在心里咆哮。一个生命的诞生,本身就是天地间最自然、最值得喝彩的事!就像石头里迸出他这块猢狲,宝莲灯里化出这娃,都是造化神奇,有何“错”可言?觉得“错”,那是套上了别人给的枷锁!
力量不足?
力量不是用来符合别人“规矩”的工具!
力量是护你所爱,守你珍惜,行你心中认为“正”的事!
而这“正”与“不正”,首先要问问你自己的本心,问问这天地生养你的初衷,而不是先去翻那本厚厚的、别人写的《天条》!
至于“添乱”……孙悟空的金色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更复杂的光。
打破一潭死水,总会泛起泥沙。旧有的、看似稳固的“样子”被冲击,总会有一段混乱。但这混乱,是新生前必要的阵痛,还是彻底的毁灭,取决于打破之后,建立起什么。
杨戬或许想建立一套更“好”的规矩。
但孙悟空隐隐觉得,或许还有另一条路——能不能不建立那么多“规矩”?或者说,让“规矩”回归它最初的意义:不是束缚,而是共鸣;不是禁止,而是成全。
他想象着那样的世界:神仙无须断情绝欲,只要情出自愿,不欺不迫;凡人无须匍匐乞求,只要勤勉劳作,自有天地滋养;精怪无须苦苦追求“正统”认可,只要不害生灵,自有其存在之理。
强弱或许仍有,但那不再是剥削压迫的理由,而是各展所长、互相补益的根基。
就像花果山的桃树,有的向阳更甜,有的背阴稍酸,但它们都开花结果,共同成全了那片桃林的繁茂与生机。
那里,也许没有玉帝,没有众仙班列,没有品级俸禄。但可能有欣然布雨的老龙,有沉醉丹霞的云鹤,有守护一方的山神土地因其真心付出而受爱戴,也有潜心悟道的修士因其智慧洞见而被聆听。
大家各依本性,各尽所能,又因天地间某种更根本的、生生不息的“善”与“美”的共鸣,而自然相谐。
这很难。甚至听起来像痴猴说梦。
比起制定一套复杂的新天条,这更像是一种近乎理想的状态。
但孙悟空觉得,这才是对的。这才是他当年感受到憋屈、奋起反抗时,心底最深处那模糊却炽热的渴望——不是为了成为新的“规矩”制定者,而是让这天地,重新找回那种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活泼泼的大自由、大自在。
这,才是他想教给沉香的“真本事”。
不是具体的法术,而是一种眼光,一种心气。
教他看清身上那些“山”从何而来;教他相信,自己作为生命本身的存在,就是正当的,充满力量的;教他不要只盯着“劈开华山”这个目标,而要看到华山所代表的、那套压抑生命的“道理”的荒谬;更要教他,真正的力量,不仅在于打破旧的囚笼,更在于心中能否看见、并愿意去追求一个更值得存在的、属于所有生灵的“花果山”。
当然,这娃娃现在心里塞满了对母亲的担忧和愧疚,这急切像火一样烧着他。孙悟空知道,直接说这些,他未必听得进。得先砸碎他脑子里那些固有的东西,哪怕过程会很痛,就像把长歪的骨头重新掰正。
“得嘞,”孙悟空对着沉沉睡去的沉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既然你舅舅把你扔过来了,俺老孙就管管你这‘闲事’。先把你从自己挖的坑里捞出来,再让你看看,这天地……本可以是个什么模样。”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那片被佛偈微微照亮的夜空,眼神桀骜如初。
“玉帝老儿,如来佛祖……你们压得住俺老孙的身,可压不住俺心里这团火,压不住俺眼里看见的‘道’。这娃娃,或许……能成为一个开始。”
夜还很长,五行山依旧沉默。但一颗被压了五百年的心,却因一个少年的到来,重新燃起了温度。那温度里,不仅有对过往不公的愤懑,更有对遥远未来、某种渺茫却无比美好的可能性的,深沉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