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听得抓耳挠腮——尽管他只能动脑袋——眼里闪着光:“嘿!这人间的将军,是块硬料!知道在这狗咬狗的世道,空讲道理不如拳头硬。能把散掉的人心聚拢,能把锈掉的刀磨快,是个办实事的!”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惯常的戏谑淡去些许,“可娃娃,你想过没有?他打跑了旧的豺狼,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后,他刘家的儿孙、他手下的功臣,会不会慢慢变成新的‘规矩’?会不会有一天,百姓对着他刘家的法令磕头,就像现在凡人对着天庭的牌位磕头一样?这‘管人’的根子,换汤不换药啊。”
沉香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刘伯伯不是那样的人!他立誓要……”
“立誓?”孙悟空嗤笑打断,眼神却并无轻蔑,反而有种看透循环的淡然,“玉帝还立誓要‘公正严明’呢!誓言是好的,可坐在那个‘位子’上,那个‘位子’本身就会把人往一条道上引。好将军未必是好皇帝,好皇帝……嘿,几千年来,你见过几个皇帝老儿的‘规矩’,真让天下人都舒坦自在、就像山间的猴子想上树就上树、想摘桃就摘桃那样?”
这个比喻粗俗直白,却像块石头砸进沉香心里,激起层层困惑的涟漪。他抿紧嘴唇,没再反驳,但眉头锁得更深了。
接着,他说起海上风暴,法显大师在惊涛骇浪中犹自诵经的沉静背影,那跨越流沙雪山只为求取“度苦良方”的执着。
孙悟空安静地听着,罕见地没有立刻插话。待沉香说完,他才轻轻“啧”了一声,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近似叹息的意味:“这老和尚……是个苦行人。心慈悲,志也坚。可他求回来的那些‘药方’,治的是‘心苦’,劝人忍,劝人让,劝人看开,劝人盼下辈子。”他抬眼,目光如炬,“娃娃,你娘在华山下,是‘心苦’吗?那是实实在在的‘身囚’!你这一路见过的饿殍、刀兵、易子而食,是念几句经文就能消散的‘业障’吗?那是摆在眼前血淋淋的‘活罪’!他那套道理,好比有人屋子漏雨,他不去想这屋顶为何如此破,瓦片为何如此不牢,反倒劝屋里的人:‘你心静自然凉,你悟了漏雨也是禅,你且忍忍,下辈子投胎个好屋子。’这或许能让个别心性强的人好过点,可这漏雨的破屋子,它还是在漏啊!它从一开始,梁柱可能就歪了!”
“可大师他毕竟万里迢迢……”沉香忍不住为法显辩解,心底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孙悟空的话去想。是啊,母亲被压是实实在在的,那些苦难也是实实在在的,单靠“心安”如何能解?
“是,他走了万里路,吃了万般苦,俺老孙敬他是条硬汉。”孙悟空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可他的路,终究是在承认‘这破屋子还得住’的前提下,琢磨怎么让住的人更‘适应’。俺老孙想的却是——这破屋子,咱能不能给它重新盖一个?盖一个不漏雨的,亮堂的,让大家住着都舒坦的?”
于是沉香开始讲徐道覆,讲他以道术聚拢流民、结寨自保;又说到逍遥园中鸠摩罗什舌舍利那“真言不灭”的慈悲金光时,孙悟空的眼睛明显亮了好几度。
“哟呵!这两个有点意思了!”他兴奋地晃了晃脑袋,“一个牛鼻子,知道空口白话填不饱肚子,得有点实在东西把大家伙拧成一股绳,自己护着自己!一个老和尚,死了还能留下一块‘硬骨头’,里头存的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法力,而是一句烧不化、砸不烂的真话!这两条路,一条聚人的‘力’,一条守道的‘真’,算是摸到门框边上了,比那些只会念虚经的强!”
沉香听到这里,心中刚升起一丝被认同的微光,孙悟空却又一盆冷水泼下。
“但是——还不够!”孙悟空语气斩钉截铁,金眸中闪烁着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光芒,“力气再大,拧得过‘天命’二字吗?玉帝说你们凡人就该受轮回之苦,你们聚再多人,能飞上天把这话给他改了吗?愿力再纯,真话再硬,硬得过凌霄殿上那帮神仙定下的‘天理’吗?他们说三圣母触犯天条就该永镇华山,你一块舍利子的慈悲,能撼动分毫?”
他看着沉香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破一切的野性与不羁:
“他们啊,还是在那帮孙子画好的圈圈里打转!想着怎么在圈里跳得更高、叫得更响、活得更像样点!可俺老孙不一样——”他咧开嘴,露出尖牙,那笑容肆意张扬,仿佛五百年的重压未曾磨去半分锋芒:
“俺老孙从一开始,就想把这画圈的粉笔,给他撅折了!把这圈圈本身,给他踩平了!什么你的圈我的圈,老子不玩这个!这天大地大,本该是万物撒欢打滚的地界,凭什么要按你们画的格子来活?!”
沉香觉得这和自己十几年来所学所想大相径庭,想说什么,但自己惯常的思维完全无法应对这惊天动地的“歪理”。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少年人倔强的反驳:“你……你这是无法无天!若都像你这般想,世间岂不……岂不乱了套?”
“乱套?”孙悟空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娃娃,你睁眼看看!现在这世道,还不够乱吗?人间杀来杀去,胡汉争,门阀斗,百姓如刍狗!天庭呢?规规矩矩,森森严严,可那规矩保的是谁的平安?护的是谁的体面?压的又是谁的天性?!”
他笑声渐歇,目光重新锁住沉香,那眼神清冽如寒潭,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的困惑:
“你以为的‘不乱’,是大家都按一个模子活,该跪的跪,该拜的拜,该压在下面的永远别想抬头!可那不是秩序,那是死水!俺老孙说的‘不乱’,是另一种活法!”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描绘梦境的悠远:
“你想过没有?如果山间的猛虎,不必因为‘可能伤人’就被预先拔去爪牙,而是各自有足够的地盘,吃饱了便懒洋洋晒太阳?如果水里的蛟龙,不必非要承担行云布雨的职司,而是想腾飞便腾飞,想深潜便深潜,自在遨游?如果天上的星宿,不是因为‘神职’在身才发光,而是自己乐意照耀,便倾泻清辉?”
沉香听得呆了,这画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再看人间,”孙悟空继续道,声音低沉却有力,“如果种田的,收成除了交租还能丰盈自家谷仓,不必看老爷脸色;如果读书的,求的是心中道理而非功名利禄,文章可以随心而写;如果那织布的妇人,那打铁的汉子,那行医的郎中……人人所做,皆是心中所喜所长,所得,皆能安身立命,不必为求活路而卑躬屈膝,也不必因出身高低而贵贱有别……”
他顿了顿,火眼金睛灼灼生辉:
“这才是天地间本该有的‘活法’!万物各有其性,各展其能,各得其所,又互相成全。没有谁天生该压着谁,没有哪套‘规矩’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永远在上面,另一部分人永远在下面而设。这样的世道,看起来或许没有凌霄殿那么‘整齐’,但它活着!它每一刻都在生长,在变化,像春天的山林,有高树有矮草,有猛兽有鸣虫,彼此竞争也彼此依存,那才是真热闹,真自在!”
他看着沉香眼中剧烈翻腾的震撼与迷茫,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最后,他收敛了所有表情,只余下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沉香灵魂深处:
“娃娃,你遇到的这些人,刘裕、法显、徐道覆、鸠摩罗什……都是人杰。但他们,都还在‘如何更好地适应或利用现有规矩’这个局里打转。你要救你娘,要解你心中块垒,光学他们的‘术’,无用。”
“你得先跳出这个局,看清这整个‘棋盘’是多么荒谬——它凭什么规定云必须怎么飘,水必须怎么流,人必须怎么活,仙必须怎么当?”
“然后,你才需要勇气,去问一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问题——”
孙悟空的目光,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直射入沉香眼底:
“这盘棋,俺不想下了。这棋盘,俺想把它掀了。咱们……能不能换个玩法?一个让所有棋子——不,让所有活着的生灵——都能痛痛快快‘活’出自己本色的玩法?”
轰——!
沉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仿佛一直紧闭的厚重门扉,被一股蛮横却充满生命力的力量,猛地撞开了一道缝隙。一道他从未想象过、甚至不敢去想象的刺目光芒,从缝隙中汹涌而入,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片被自责、无力与迷茫笼罩的荒原。
那光芒并不温暖,甚至有些灼人,却带着一种打破一切、重塑一切的、野性而磅礴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