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国都城外的平原上,晨雾尚未散尽。
西王母立于一片开阔之地,玄衣广袖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对着西方天际遥遥一招。
“唳——!”
三声清越悠长的鸟鸣自云层深处传来,穿金裂石。只见三道青色流光自西天疾射而至,初时如星,瞬息间已至眼前,化作三只神骏非凡的青鸟。其形似凤而略小,通体羽毛如最上等的青玉雕琢,流光溢彩,眼神灵慧。三鸟拖曳着一架无轮无辐、纯粹由白色云气自然凝聚而成的车舆,悄然落地,云气翻涌却不散,稳如山石。
“上车罢。”西王母率先踏入云车,瑶姬随之而入。
杨天佑看着这完全超出凡俗想象的仙家造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郑重踏了上去。脚下云气绵软却承托有力,如踏实地。
“坐稳。”
西王母话音未落,三青鸟齐齐振翅。只觉周遭景物骤然下沉、拉长、模糊——云车已化作一道青白交织的流光,冲天而起!
杨天佑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下意识抓紧了云气凝成的栏杆。他低头望去,只见下方广袤的成都平原迅速缩小,化为一块青绿交织的锦绣棋盘,蜿蜒的河流如银带闪烁。群山如黛,向后飞掠;云海翻腾,在脚下铺展。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天空呈现出一种凡间难见的、通透纯净的蔚蓝。
“这便是……飞天之感?”杨天佑喃喃,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渺小感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游历天下,攀过高山,渡过江河,自以为见识了天地壮阔。如今方知,以往所见,不过井中观天。
云车穿云破雾,速度极快却又异常平稳。时而掠过白雪皑皑的连绵峰峦,寒气逼人;时而飞越奔腾咆哮的深涧大江,水声如雷;时而在云海之上平稳翱翔,四下唯有无边云涛与璀璨日光。
瑶姬见杨天佑神情,温言道:“昆仑乃万山之祖,地脉之源,其广不知几万里,高不知几万丈。我们此行所往,乃是昆仑山主脉之巅,玉虚宫所在。”
“玉虚宫……”杨天佑重复这个名字,感觉其中蕴含着无尽道韵。
“玉虚宫为阐教祖庭,掌教圣人元始天尊,乃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先天圣人,教化众生,阐述天道。”瑶姬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敬意,“阐教门人,讲究‘顺天应人,修德悟道’。顺天,乃顺天地自然之大道,非顺一人一姓之私意;应人,乃应众生疾苦、文明演进之需;修德,是为立身行道之基;悟道,是求超脱生死、明见本真之途。”
“顺天应人……”杨天佑目光投向云路下方掠过的大地。
他看见整齐如画的蜀国田畴,农人如蚁,秩序井然;也看见远方隐约的中原大地,似乎有烽烟升起,山河破碎。蜀国以沟通求和谐,似合“顺天应人”之旨;那中原连年征战,血祭不断,商王自称“天命”,这又是顺的哪门子“天”?应的又是哪些“人”?
“顺的若是暴虐之‘天命’,应的若是君王一己之私欲,即便冠以‘天道’之名,又与盗贼何异?”这个尖锐的问题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重。真正的“顺天应人”,其标准何在?谁来界定?若天道本身被人垄断解释,那“顺天”岂非成了最大的荒谬?
云车继续向西,地势愈发高峻奇绝,灵气也愈发浓郁精纯,甚至凝结成肉眼可见的淡紫色霞光,在群山间流淌。杨天佑知道,昆仑仙境,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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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层似有若无、荡漾着七彩光华的天地屏障后,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浩瀚无边的昆仑仙境展现在眼前。这里无数仙山悬浮于云海之上,星罗棋布,气象万千。有山峰通体晶莹如琉璃,有瀑布自虚空垂落汇成天河,有仙芝瑶草生于绝壁,灵光熠熠。仙鹤成群,鸣声清越,衔着灵芝朱果穿梭云间;白猿灵鹿,见云车而过,纷纷好奇张望。
三青鸟拖曳云车,径直飞向仙境最中央、也是最宏伟磅礴的一片仙山群。群峰拱卫之中,一片古朴庄严的宫殿建筑群依山势而建,并不追求金碧辉煌的奢华,而是与山岩、云海、古松、流泉浑然一体,仿佛自古便生长于此。殿宇多以青玉、白石为基,黛瓦覆顶,飞檐如翼,在流转的云霞与永恒的天光映照下,散发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一种浩瀚、古朴、直指大道本源的道韵,笼罩着整片宫阙,令人心魄为之一清,杂念顿消。
玉虚宫。
云车轻巧地落在宫前的青玉广场上,仿佛一片羽毛点入澄澈的湖面,漾开一圈轻盈的灵机。广场上云气舒卷,流光氤氲。
慈航道人身穿淡黄道袍、面容慈和,正指尖凝着一滴清露,露中幻化出万千草木生发凋零之景,引来几位喜好自然的同门围观赞叹。身侧的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含笑低语,二人周身隐隐有圆融智慧之光流转,气度尤为温润开阔。
不远处,太乙真人最是热闹。他面前悬着好几件灵光闪烁的小法器,正兴致勃勃地对一个扎着双髻、灵秀非凡的童子——灵珠子比划讲解:“你看,这‘九龙神火罩’,关键在于‘困’与‘炼’的平衡……”灵珠子眨着大眼,连连点头,手里却偷偷试着驱动另一件环状法宝,让它滴溜溜围着太乙真人的发冠转圈。
惧留孙与道行天尊坐在一株亭亭如盖的古松下对弈,棋盘上星罗棋布,杀机暗藏。黄龙真人在旁看得抓耳挠腮,忍不住指指点点,被惧留孙一挥袖,一道柔和的土灵之气给轻轻推了出去,他也不恼,哈哈一笑,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条小小的黄龙,在云气里惬意地穿梭嬉戏。
广成子与赤精子并肩立于一座玉磬旁,似在探讨音律与道韵的共鸣,偶尔以指轻叩,便有一圈清越道音涤荡开来,令人心神一澈。清虚道德真君则独自倚着一头玉麒麟,抚弄着一把五火七禽扇,扇面流光溢彩。
玉鼎真人则是被一堆悬浮的玉简、竹册、帛书环绕着,此刻,他正对着一册古卷微微蹙眉,手里还拿着一枚玉简比对,口中念念有词:“此处‘云笈七籤’的注解与‘上清大洞真经’所述似有微妙矛盾……”
“玉鼎师兄,又钻牛角尖了?”爽朗的笑声传来,赤精子踱步过来,看了眼那堆书简,打趣道,“道在行,不在辩啊。”
玉鼎真人抬头笑道:“赤精师弟此言差矣。行需明理,理不辩不明。何况……”他目光扫过远处正尝试将一道水练凝成莲花形状却总是不太成功的灵珠子,轻声道,“我等为人师者,自身或可‘悟’,但授徒传法,却需将这‘理’掰开揉碎,方能因材施教啊。”
他这话引得近处的文殊、普贤、慈航都微微颔首,似有同感。太乙真人也暂停了“教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玉鼎师兄说得在理,我这徒儿灵珠子跳脱,教起来是得费些别样心思……”
正说笑间,云中子从宫门内走出,手持一株新炼成的、光华内敛的仙草,笑道:“诸位师兄弟倒是悠闲,我新得了一株‘九叶蕴灵芝’,正可佐今日清谈。”
云蒸霞蔚间,玉虚宫巍然矗立,见证着此刻的恬淡与悠然。只是,这芸芸仙真沉浸于大道清谈,浑然不觉那浩瀚天机已在云端,静待一场倾覆洪荒的离合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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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云台中央的蒲团上,一位老者随意地盘膝而坐。
他身着一袭再朴素不过的灰布道袍,身形清瘦,乍看之下与山间寻常老叟并无二致。可若静心感受,便觉他仿佛融入了四周的流云、远处的山峦,乃至更缥缈浩瀚的天道轨迹之中——俨然一种返璞归真、万物皆可为伴的自在。